话音落下,掌声再起,却比先前更沉,像有一千只手同时擂响一面牛皮大鼓。
后排有几个年轻厨师,高举手机手电筒,白光摇晃,像给夜空撒一把会发光的盐。
评委席一侧,豫菜文化研究会的凌老缓缓起身,双手举过头顶鼓掌,拐杖倒在座椅下,发出“咣当”一声,也没人顾得上扶。
老人眼里有光,那光穿过舞台,穿过奖牌,穿过奥体中心的穹顶,落在更远处——落在1942年逃荒的旱塬,落在1958年人民公社的食堂,落在1983年第一届全国烹饪大赛的展台,落在2020年疫情间空荡的德化街……最终,光折回来,落在李明远胸口那枚小小的锦鲤徽章上。
主持人等掌声稍歇,继续流程:“有请投资人代表——赵鹏先生,为金奖选手颁发特别发展基金支票,金额:一百万元!”
一位穿深灰羊绒大衣的中年男子阔步上台,手里托着一张放大五倍的支票模型,数字“1”后面拖一串零,像一条夸张的面条。
赵鹏把支票递到李明远左手,右手却握住他肩膀,低声道:“我外公是周口人,五十年没回过家。下周,我带他回河南,第一站,去你的明远楼。”
李明远点头,忽然觉得左手支票、右手奖牌,都不是自己的,而是替那条叫“豫菜”的老河接过的接力棒。
他抬头,穹顶灯阵恰好切到金色模式,光瀑倾泻,像给整条河流镀上一层流动的油膜。
颁奖仪式进入合影阶段。
十二位决赛选手集体上台,银牌、铜牌得主主动把中间位置让给李明远。
快门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急雨。合影结束,媒体区闸门拉开,三十多家记者蜂拥而上,长枪短炮对准他,问题连珠炮般砸来:
“李师傅,夺冠秘诀是什么?”
“听说你用太极做底盘,是不是暗喻豫菜阴阳调和?”
“下一步有没有开分店的计划?”
“对年轻人学厨有什么建议?”
……
李明远被围得水泄不通,却不见慌乱。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像给沸腾的汤锅点冷水。人群竟真的安静半秒,等他说话。
“秘诀?”他笑,露出虎牙,“前天夜里,我师父抢走我的锅铲,让我去游泳、打羽毛球、看书法展。我当时气得不行,现在明白了——菜要呼吸,人也要呼吸。你把人憋死在灶台前,菜就死了。”
记者们愣住,快门声停了半拍,又更疯狂地响起。他继续道:
“至于分店——明远楼只有一家,是商鼎路的“明远楼”,由我父亲王建国和张老实师傅主厨。我现在不急着扩张,我想先把‘回家’这两个字熬成老汤,等它自己开口说话。”
说完,他冲镜头眨眨眼,像三年前在东京后厨,对着那碗豚骨拉面眨眼。那时没人看见,今天,全场都看见了。
采访结束,工作人员引导他走向侧幕。
王建业和陈静雅等在那里,老人已经把奖牌取下,正用围裙角擦拭,动作轻柔得像给婴儿擦脸。见他来,王建业把奖牌递回,却顺手帮他理了理被挤皱的衣领。
“走吧,”老人说,“回明远楼,我给你下第一锅捞面条,火别太猛,水要宽,面要抖散,心——要松。”
李明远点头,鼻尖忽地一酸。他转身,朝观众席最后鞠了一躬,直起身时,顺手把胸口那枚锦鲤徽章摘下,别到陈静雅相机肩带上。
“让它继续游。”
三人并肩,往通道走去。身后,舞台灯一盏盏熄灭,像一条热闹的河,终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