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液越来越稠,锅温却降得极快,一旦低于九十度,蛋纤维就会收缩,炒出来的成品发干发硬;可若温度冒上一百五十度,蛋绒又会瞬间脱水,表面结出一层难看的麻点。
李明远把锅重新拉近火口,却不再让锅底直接受火,而是改用“晃锅”——左手握住锅耳,以手腕为轴,让锅子在火舌上方做直径十厘米的圆周运动,蛋液在惯性的作用下贴着锅壁缓缓滚动,受热均匀,却不会被火舌直接舔到。
他右手继续推铲,频率比先前慢了一半,每一次推到底,都会轻轻一提,让铲面把蛋绒带起,再任其自然落下,像农夫扬谷,借风筛去秕糠。
蛋液在这样的翻炒中逐渐变成一团柔软的金色云朵,表面泛着湿润的油光,用手轻触,会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窝,却又迅速回弹,带着温热的倔强。
比赛进行到67分钟时,意外发生了。
右前方那位来自川渝片区的年轻厨师,大概因为长时间高频颠勺,手腕脱力,锅一歪,半团蛋糊直接倾倒在灶台上,发出“啪”一声闷响。
蛋糊遇冷,瞬间凝固,变成一块焦黄的疤。那厨师愣了两秒,猛地伸手去抓,却被烫得缩回手指,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评委席最右侧的女评委抬眼扫过去,声音不高,却像刀锋划过瓷面:“淘汰。”
短短两个字,赛场温度骤降,有人手一抖,铜铲撞在锅沿,发出清脆的“叮当”。
李明远眼皮都没抬,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锅里的那团金色。
蛋液已接近完成,表面开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被阳光穿透的琥珀,铲尖每一次插入,都会带出细若发丝的蛋绒,轻轻一晃,便散成一片金雾。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第三次糖油,也就是“封油”,必须在蛋液完全离火前完成,油量更少,只有半汤匙,却要求均匀覆盖在每一根蛋纤维上,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既锁住水分,又让成品在装盘后呈现出“不沾”的奇迹。
他左手离锅,右手把早已备好的封油壶端起,壶嘴细如麦秆,轻轻一倾,油线几乎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贴着锅壁游走。
与此同时,他手腕猛地一抖,锅子离火,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小的弧线,蛋液被抛起半寸高,又稳稳落回锅底,油膜在热力的余温下瞬间铺开,像一层无形的纱,把蛋绒轻轻包裹。
李明远顺势把锅子一歪,蛋液整体滑动,锅壁干净得能照出他汗湿的额头。没有沾连,没有残屑,仿佛这团蛋从来就不属于锅,而是一只被临时借来的金色云朵,如今要飞回天上。
装盘是最后一道鬼门关。
赛事提供的盘子是素白瓷,盘口微微外撇,盘底却极浅,稍有迟疑,蛋块就会拉断,留下难看的缺口。
李明远把锅子移到盘子上方,停了半秒,让蛋液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滑,像一条金色的绸带,缓缓落入盘中。
他右手执铲,只在蛋团边缘轻轻一点,蛋液便顺势折叠,形成一个饱满的椭圆,表面平滑得像被熨斗烫过,边缘没有一丝毛刺。盘底干净,没有一滴油花,也没有一粒蛋屑,仿佛这团蛋原本就长在这里,而非人间烟火所能烹制。
时间还剩58秒。李明远把盘子托起,走向评委席。
他的手腕在袖子里微微发抖,却被他强行压住。
五位评委,年纪都在五十开外,脸上带着常年品尝烟火所沉淀下来的冷漠。
女评委拿起筷子,筷子头在蛋面上轻轻一点,蛋面陷下一个微不可见的凹坑,又迅速回弹,没有沾筷。
她眉头轻轻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又把筷子送到嘴边,咬下一口。蛋绒在齿间化开,先是一股清甜的蛋香,紧接着是花生油的醇厚,最后竟有一丝淡淡的姜香,像晚风掠过麦田,留下一点辛辣的尾韵。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筷子轻轻搁回筷架,盘底依旧干净,没有留下一丝油迹。
另外两位评委也依次品尝,表情从冷漠到松动,最后竟不约而同地露出极浅的笑意。
李明远垂手站在一旁,汗水顺着鬓角滑到下巴,却不敢抬手去擦。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那最后一丝姜香,是他在师父的基础上偷偷改良的,只为在千篇一律的甜腻里,让评委的味蕾瞬间清醒。
“晋级。”女评委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李明远的心口。
他低头鞠了一躬,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云上。
回到灶位时,他才发觉自己的右手虎口已经裂了,血渗进竹铲的纹理里,干涸成一条深褐色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