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香菇、木耳、笋干各自蹲在竹篓里,薄得像秋后知了的翅膀。他伸手抓一把香菇,一捏,碎成渣,从指缝簌簌落,像给他下了一场黑雪。
老掌柜蹲下去,抱起那袋碎香菇,忽然想起50年前,明远楼开业第一天的场景:门口鞭炮炸得红纸满天飞,他意气风发,宣布“食材不过夜”,如今却连“过夜”的存货都快断顿。
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哇”地吐出一口苦汁,却什么也没吐出,只把眼泪逼了出来,滚烫地砸在碎菇上。
夜里十点,店里打烊。李建国一个人坐在前厅,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山响,越拨心越惊——
本月营收:9800元;
支出:房租5600元(涨后),水电1300元,人工2200元,干货进货1700元,杂项500元;赤字:2400元。
珠子被他拨得发烫,却怎么也拨不出“盈余”俩字。
他抬头望天花板,旧时金字招牌“明远楼”三个烫金大字,被油烟熏得发暗,边缘翘起,像随时会剥落。他忽然觉得,那三个字也在看他,眼神里带着质问:你守得住我吗?
他摸出烟袋,手抖得连火镰都打不着,干脆把烟丝又塞回去,起身去关窗。
窗外美食街依旧灯火通明,网红店音响震天:“拍照送冰粉!打卡赢口红!”
霓虹灯把半边天染成玫红色,却照不到明远楼这一角。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他袖管猎猎作响,像两面褪色的旗。
李明远收完厨房,拎来一瓶赊账回来的“宝丰大曲”,又拍了两根黄瓜、一把花生米,摆在柜台里侧的小桌上,冲着老爸努嘴:“爸,喝两盅,暖暖身子。”
李建国没拒绝,坐下,杯口一碰,“叮”一声脆响,像给这黑夜划了道口子。
第一杯下肚,辣得他直眯眼,却终于把白天那句没说完的话补全:“远儿,我不是怕穷,我是怕把祖宗的招牌砸咱手里。你爷爷临走抓着我的手,说‘菜可以改,味不能丢’,可如今……味没丢,人快丢光了。”
李明远给老爹满上,自己也灌一杯,喉咙火烧火燎,却笑得灿烂:“爸,味没丢,人也不会丢。给我三个月,不,两个月,我让明远楼重新排队排到二七塔!您信不?”
李建国瞅着儿子,灯光下,那张脸还带着毛茬胡,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把刚开刃的菜刀。他忽然想起30年的前自己,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
心里那团湿棉絮,被这目光烤得缩了半圈,露出一点干松的缝隙。他举杯,重重碰在儿子杯口:“行,爸陪你疯一回!两个月,卖锅卖铁,咱也撑住!”
一瓶大曲见底,父子俩舌头都大了,却没人提“睡”字。
李建国把那张涨租通知摊平,压到算盘底下,像给敌人盖了面白旗;李明远把扒广肚的剩汤倒进碗里,一口喝光,抹抹嘴:“明早我去找老赵,他欠我一坛老汤,我找他兑点现金;下午我去文化宫,听说有免费非遗展演,咱去蹭个台子,宣传宣传豫菜。”
李建国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柜台抽屉最底层摸出个红绸布包,打开——是明远楼创始那年的老铜印,印钮是只麒麟,铜绿斑驳。他把印郑重放在儿子掌心:“拿着,这是咱的根。印一盖,菜就香。”
李明远攥紧铜印,掌心冰凉,却觉得有火从麒麟脚底往上窜。他冲老爸咧嘴一笑,笑得比扒广肚的汤汁还亮:“爸,您瞧好,我这就去给您盖出个春天!”
夜已深沉,美食街的霓虹渐渐熄灭,只有明远楼后窗还亮着一盏昏黄小灯。
灯影里,父子俩头碰头,趴在桌上画菜单、写策划,算盘珠子偶尔被碰得“叮”一声脆响,像给这漫长黑夜,敲了一下小小的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