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晓燕离去后,静室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方才那番关于杨靥的激烈争辩,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思量。
张欣儿依旧站在杨靥身前,单薄的背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她微微喘息着,方才的情绪激动消耗了她不少气力。杨仇孤默默上前,再次扶住她,看向杨靥的眼神复杂,那里面有关切,有责任,还有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沉重。
苏老爷子轻叹一声,目光在杨靥那庞大的身躯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万物有灵,形态各异。执念深重者,化而为厉;心有不甘者,凝而为煞。此物……虽非天生地养,乃人力强为,集无数残念怨气于一身,然观其形态,煞气虽重,却无暴戾躁动之意,反而有种……沉郁的死寂。张姑娘所言,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他这番话,算是为这场风波定了性,也间接认可了杨靥暂时留在此地的资格。
影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他沉默地看着角落里的杨靥,又看了看护在它身前的张欣儿和杨仇孤,那双死寂的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或许,在杨靥身上,他也看到了某种被强行扭曲、挣扎求存的影子。
韩策言低声对马琳道:“欣儿姐他们……好像真的把杨靥当成了家人……”
马琳默默点头,眼神中也少了几分以往对杨靥的纯粹恐惧,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我走到张欣儿身边,低声道:“欣儿,先去休息吧,你也需要恢复。这里……有我们。”
张欣儿看了看我,又回头看了看沉默的杨靥,轻轻点了点头,在杨仇孤的搀扶下,慢慢走回旁边的椅子坐下,但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那个角落。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高杰忽然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苏老爷子连忙上前查看,搭脉片刻后,眉头微舒:“无妨,是药力化开,生机流转冲击断骨伤处的正常反应。疼痛难免,但于恢复有益。”
他取出司晓燕留下的那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药,小心地用温水化开,示意韩策言帮忙,一点点给高杰喂服下去。
丹药效果奇佳,高杰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更为平稳悠长,再次沉沉睡去,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丝。
这神奇的一幕冲淡了方才的尴尬,也让众人对司晓燕那匪夷所思的手段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这位司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韩策言忍不住低声惊叹。
无人能答。
夜色渐深,清远带着弟子送来晚膳和熬好的汤药。膳食清淡,但营养充足。汤药则是苏老爷子特意为众人调配的,用于疗伤固本。
影子小心地给昏迷的母亲喂了些流质的药膳。张欣儿和杨仇孤也简单用了些食物。我和韩策言、马琳围坐在高杰榻边,轮流看护,也趁机疗伤休息。
静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一个昏迷的壮汉,一位气息奄奄的老妇人,以及角落那座沉默的、被视为“孩子”的尸山。
仇恨并未消散,危机依旧四伏,何震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但在此刻,在这方暂时安全的静室里,一种奇异的、基于共同经历和相互支撑的凝聚力,正在悄然滋生。
我们不再是最初各自为战的松散联盟。影子因为母亲和高杰的幸存,与我们多了难以割舍的纠葛;张欣儿和杨仇孤对杨靥的维护,也让他们更加紧密地融入这个集体;甚至连那位来历不明、脾气古怪的司晓燕,也因她救下高杰的恩情和神秘手段,成为了一个无法忽视的变量。
复仇之路依然血腥而艰难,但并肩同行的人,似乎比以前更多了,也……更坚定了。
窗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白鹤堂如同暴风眼中唯一平静的孤岛。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何震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风暴,只会更加猛烈。
我们需要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尽快恢复,变得更强。
我握了握依旧有些无力的拳头,目光扫过静室内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
休息,然后,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