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主子您疼疼万岁爷吧,这满宫里,如今也就您的话,他或许还能听进去一句半句了。奴才求您了,去劝劝他吧!奴才给您磕头了,您的恩德,奴才结草衔环,永世不忘。”
梁九功痛哭流涕,一张脸涨的通红。
翠归也跟着劝:“主子,您瞧今儿个天气多好,外头惠风和畅的,正是春日里难得的好光景。您不如带着七阿哥和公主,往乾清宫那边走走,瞧瞧主子爷去?咱们小厨房刚用文火炖好了虫草花鸽子汤,您正好给主子爷送一碗去尝尝。”
她紧紧盯着令窈,语气极尽怂恿。
令窈还未言语,一双儿女趴在落地罩上探出小脑袋,乌漆漆的眼眸眼巴巴的望着令窈。
环顾一圈,几双饱含期望的目光灼灼盯着她,令窈无奈的叹口气:
“罢了,我便去走一遭吧。”
翠归一合掌,喜形于色,连忙对兰茵喊道:“快!把炖好的虫草花鸽子汤满满装上一大盅,主子要去看望主子爷!”
兰茵脆生生应个是,麻利的开始盛汤。
最高兴的莫过于两个孩子。小七立刻嚷嚷着要把近日练的大字带给皇阿玛看,元宵也雀跃地说要在阿玛跟前背诵新学的诗篇。两个孩子围着令窈,七嘴八舌,高兴极了。
不多时,众人簇拥着令窈出了龙光门,从日精门进乾清宫。
又是一年春,一庭鸟语,曛曛暖风,天碧如洗,晴丝袅袅,绕也一片缟素也关不住这春光淡荡。
令窈久不出昭仁殿,乍逢此景只觉得浑身舒畅,那暖阳照在身上说不出的舒适。沉甸甸的心情也渐渐染上几分雀跃。
拾级而上,来往宫人纷纷叩首请安。行至正殿门口,只见殿门紧闭,门楣上一顶白花两缕白幡极为刺眼。
令窈轻叹一声,欲抬手叩门,便听屋内有人道:
“朕不是说了,不许来扰!都退下!”
“是我啊。”
令窈的声音极轻,却像那春日的晴光,带着一年之始的生机。
屋内静默一瞬,随即沙哑的声音响起:
“进来,就你一个。”
“阿玛……”
两个小家伙却等不及了,早已一左一右趴在了镂空菱花门上,踮着脚往里张望。元宵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喊道:
“阿玛!你不想见见元宵和小七吗?”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孩子猝不及防往里摔去,玄烨眼疾手快,弯腰展臂,一手一个,稳稳地将他们捞进怀里。
“小心些!怎么还这般毛手毛脚的?”
元宵站稳身子,气鼓鼓地瞪了旁边的哥哥一眼:“都怪小七!非要拉着我趴在门上偷看!”
小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傻笑起来。两个孩子互相搀扶着从父亲怀里站好,立刻又活跃起来。
小七忙不迭地举起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宣纸,献宝似的嚷嚷:
“阿玛阿玛!快看我新练的字!”
元宵也不甘示弱,摇头晃脑地开始背诵新学的诗句: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那份鲜活瞬间将独属乾清宫的肃穆沉痛驱散。
玄烨看着围着他团团转的一双儿女,又是无奈又是宠溺,连声道:
“好好好,阿玛看,阿玛听着呢,莫急,莫急。”
他含笑着抬头看向令窈。
令窈站在一片烂漫春光里,依旧是一身缟素,却被那如瓷如玉的肌肤衬的暗暗发黄,恍若一捧未化的雪,暖风澹澹吹乱了她的青丝,招展的贴着她的脸颊,微微抖动着。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庞浮着一缕恬静笑意,目光缱绻柔和的望向他。
玄烨的心猛的一颤,下意识地伸出手,无比熟稔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波折后终得安宁的喟叹:
“你来了。”
令窈颔首,任由他牵着,迈步走进殿内。
一双妙目流转,四下略一扫视,目光最终落回他脸上,眼波轻轻一荡,抬手往他那胡子拉碴的下颚一指:
“喏,瞧瞧,成糟老头子了。”
玄烨笑的开怀,狡黠的一勾唇角,趁她不备一把搂住她,拿那冒出来的胡茬扎她脖颈嫩肉,口中振振有词:
“还说不说我是糟老头子了?说不说了?”
令窈躲闪不及,整个人陷在他怀里,痒得扭来扭去,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沁了出来,连连告饶:
“不敢了!不敢了!饶了我吧……真的好痒……快别闹了……”
玄烨这才心满意足地松了力道,却仍圈着她,趁机低头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咬了一下,带着几分无赖的得意。
“就算是糟老头子,也是你夫君。这辈子是赖定你了。”
“好了好了,你瞧瞧你如今这模样,不修边幅的,哪里还有半分皇帝的威仪?”
令窈伸手轻轻掐了掐玄烨的脸颊,却惊觉那脸颊竟瘦削得几乎捏不起肉来。心疼不已,连忙招呼翠归将汤端上来,又吩咐梁九功速速带人进来收拾。
待玄烨在南炕上坐定,令窈亲手将汤递到他手中,又顺势给眼巴巴望着的两个孩子也各盛了一小碗。
温热的汤汁滑入咽喉,一路暖意熨帖至胃腹,竟是玄烨这些时日以来尝过最妥帖的滋味。他接连喝了两碗,意犹未尽地还想再要,却被令窈伸手拦住。
“你身子才缓过来,这汤些许油腻,喝多了伤脾胃。”抬头吩咐梁九功:“去熬些清淡的肉糜粥来。”
令窈见他蓬头垢面的,又道:“我替你梳洗一下头发吧。”
玄烨此刻异常顺从,任由令窈替他解散了辫子,准备梳洗。
自太皇太后薨逝,玄烨哀恸至极,依礼断发以祭,那截断发如今只齐肩长短,散落下来,更添几分颓唐与悲意。
令窈指尖穿过枯涩的发丝,望着镜中那短了一截的头发,酸涩难言,默默偏过头去拭泪。
玄烨静默片刻,张口欲说什么。令窈却将十指抵在他唇边,轻轻摇头。
“有什么可说的,你的话我都明白。”
玄烨顺势握住她的手在轻轻一啄,水润的眼眸凝视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万般愁绪最后只归于一句:
“令窈,我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