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已知晓,也问过旁人,她们也是这般说辞。只是我不愿相信。”
她神色恍惚,宛若失了归处的孤魂,脸上似喜还悲,似怨似惘。
“我查到的奶茶、秋福,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令窈轻叹一声带着悲悯道:
“那只能说,皇贵妃确实做了不妥当的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万幸孝昭皇后终究是没有喝。”
贵妃双眸骤然一亮,一把抓住玄烨的袍角,仰头看着他:
“主子爷!求您主持公道!”
她抬手指向皇贵妃。
“现有确凿证据,证明佟佳氏确在奶茶中做了手脚。主子爷统御四海,赏罚分明,断不能在此事上厚此薄彼,有失公允啊!”
皇贵妃默默跪在地上,一言不发,似乎是在等着玄烨的处罚。
玄烨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妃嫔,沉吟片刻,眼底最后一丝犹疑终被帝王的决断所取代。
他正欲开口,却见跪在下方的皇贵妃身子猛地一晃,竟如秋风中的落叶,软软朝着地上栽去。
(3)
“有孕了?”
满屋子的人皆瞠目结舌,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玄烨。
玄烨默然转头看向重重帷幔后的皇贵妃,眼底的乌青像一抹挥之不去的浓重乌云,衬得那苍白的脸越发的煞白骇人。单薄的如同一抹影子,深陷在锦被之中,仿佛不胜罗衣之重。
他沉吟不语,搭在膝上的手反复揉攥着那石青色袍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将挺括的衣料揉出一片狼狈的褶皱。
令窈挽住他的胳膊,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玄烨长叹一声,终是嘱咐侍棠:
“好生伺候着。无事便不必外出走动了,眼下以安养身子为重。”
这话等于将她软禁在宫里。
贵妃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甘,含着怒气的眸光直直盯着床榻上的皇贵妃。
玄烨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垂眸看她,语气冷淡:
“来人,送贵妃回宫。”
贵妃还欲再说什么,抱香狠狠扯了扯她的衣袖,贵妃的话咽回肚子,垂首称是。
抱香连忙将她搀扶起来,行礼告退。
太医神色迟疑,悄悄抬眼窥探玄烨的脸色。
玄烨负手立于殿中,目光投向门外。秋阳澄澈,流金般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漾开一池波光粼粼。他语气幽深,听不出情绪:
“开方子吧。”
太医忙不迭应了声“嗻”,抬手拭了拭额角的细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随着望蟾悄步退至偏殿斟酌安胎方剂。
玄烨回头看了一眼令窈,柔声道:
“前朝尚有政务待处,让梁九功先送你回宫可好?”
令窈展颐一笑,撑着椅子缓缓起身:
“有翠归和兰茵陪着呢,主子爷放心去便是。”
玄烨眉宇间的疲惫在望向她时已如春风过境,化作一抹平和笑意,听她如此说,也不强求。只温声道:
“路上慢些,不必着急。景仁宫与昭仁殿相距不远,全当散心。”
令窈颔首应道:“我知道了,主子爷且宽心。”
玄烨侧首,目光淡淡掠过静立一旁的德妃,未再多言,举步朝殿外走去。
德妃见众人皆已离去,便朝令窈含笑点头,携着采苹往外走去。
令窈和德妃一前一后出了景仁门。
德妃在宫门前驻足,闲闲整理着衣袖袍角,姿态从容,似在等候什么人。
令窈会意走了过去。
“德姐姐这额上的伤,回去定要用熟鸡蛋滚一滚才好,莫要留了疤痕。”
德妃抬手摸了摸额间红肿,释然笑了笑:
“一副皮囊罢了,终有衰老那日,何必介怀。”
两人相视一笑。
“今日之事,还得多谢妹妹为我筹谋,如不是妹妹指点,我至今还困在这些旧情之中,哪里谈得上将这些难以启齿的伤痕为我所用呢。”
她说着,郑重其事地向令窈敛衽一礼。
令窈忙伸手扶住:
“德姐姐万莫如此。雕虫小技能为姐姐略尽绵力已是幸事。此番既能解姐姐心结,又顺带为主子爷分忧,更是妹妹的福分。
经此一事,主子爷必会因姐姐的顾全大局而另眼相看。姐姐日后福泽绵长,以后妹妹多得是仰仗姐姐的时候。”
令窈脸上含着谦和的笑意,景仁宫里一株香樟探出朱红宫墙,投下参差的树叶,筛落一地斑驳,照的她面颊上明暗交织,那双眼眸宛若一泓清泉,倒映着盎然绿意,清凌凌的望了过来。
德妃微微一怔,被那澄澈的眸光震了一震。抿唇垂首,将手里的帕子捏了捏:
“妹妹身子重,万事当心。”
令窈道了声谢,看着德妃出了麟趾门方扶着翠归的手往咸和左门走去。
长街寂寂,德妃一路默默不语,步履极缓,像是在一步一步丈量着景仁宫到永和宫的路,眉宇间凝着一抹难以化开的怅惘。
采苹暗暗打量她一眼,轻轻叹口气:
“皇贵妃真是好命,眼见山穷水尽,谁知柳暗花明,竟凭一个孩子绝处逢生。
若早知她有孕,主子又何须兵行险着,将这盆脏水往自己身上揽。
如今倒好,平白让那些小人看了笑话,只怕‘气死孝昭皇后’的闲话又要传得沸沸扬扬。”
德妃嗤笑一声:“名声?名声值几斤几两?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花?”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峭。
“戴佳氏说得对,与其坐以待毙,任人攻讦,还不如将这些化为自己的筹码,以此得到丰厚的报酬才是聪明人应当做的事。
一味的伤心难过,畏首畏尾,在乎旁人眼色,终究太过小家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