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奶茶(2 / 2)

“那妹妹当年在茶房当值之时,熬煮奶茶是全然依例行事,还是也能自行斟酌增减一二?”

令窈略一思忖,谨慎答道:

“有时也会酌情调整。毕竟各人口味不同,有人喜奶浓,有人好茶酽,咸淡亦有偏好。这熬煮之道,终究要看这碗茶是捧给谁喝的。”

贵妃露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哦了一声,转而看向德妃,问道:

“玛琭当初为孝昭皇后熬煮奶茶时,也是如此吗?”

德妃的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掠,颔首道:

“确然如此。皇后主子的口味偏好,便是熬茶的圭臬。”

她转而看向令窈,端然一笑。

“那时我还常去御膳房茶房走动,留心有什么新鲜的方子或好物,好为娘娘下次烹制添些心意。”

她微微蹙眉,旋即笑意徐徐,对令窈道。

“我记得妹妹那时仿佛是专司后宫各位主子奶茶烹制的吧。”

令窈眉目恬静,不卑不亢道:

“是,承蒙茶房管事信任,将后宫主位的奶茶交由我打理。”

德妃似是在追忆往事,目光缥缈,叹息道:

“我至今还记得妹妹熬过一种特别的方子,奶加三重,盐只少许,茶砖弃了寻常的改用黑茶。那滋味,滑入喉间醇香悠然,真是令人难忘。”

令窈的目光从笑盈盈的贵妃身上转到追忆往昔的德妃身上,眸光已有几分冷意,静了片刻,方道:

“年深日久,许多细枝末节,我居然有些模糊了。但每次熬煮奶茶,配方都会记录在册,以备日后核查,断不敢有丝毫怠慢或疏漏。”

(3)

章常在轻笑一声,掩唇道:

“照这么说,孝昭皇后宫里的奶茶,后来也是由你负责了?”

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地往德妃身上一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德妃原为孝昭皇后身边专司奶茶的宫女,后被遣往乾清宫侍奉,再后来,便是那桩不堪的爬床背主之事。如此一来,坤宁宫的奶茶差事自然落到了御膳房茶房手中。

席间众妃嫔的目光瞬间如芒刺般扎在德妃身上。德妃脸色倏地一白,复又涨红,碍于太皇太后、太后与皇帝俱在眼前,发作不得,只得紧紧攥住银箸,猛地灌下一杯烈酒,那辛辣之气直冲喉头,亦难压下翻涌的羞愤。

令窈见德妃难堪,从容接过话头:

“章常在如今对孝昭皇后旧事倒颇有兴致。”她讥诮笑了笑,“皇后主子凤体金贵,日常所用奶茶,自有坤宁宫小厨房精心烹制。御膳房茶房不过是偶尔奉召,做些新巧口味,聊供皇后主子调剂罢了。”

玄烨听她们三言两语都在揭令窈短处,冷然一笑:

“令窈如今是朕的贵人,七阿哥生母,又身怀龙裔,何时轮到你们一个个在这里盘问她的?翻弄他人过往旧事,章常在——”

他目光如刀,直刺章常在,“揭人短处之前,也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打铁尚需自身硬,一味揪着别人的过往,又何尝不是自扇耳光!”

章常在被他斥得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就要跪倒请罪。

“主子爷息怒。”

令窈清越的声音适时响起,缓缓起身,面向御座恭敬福礼。

“奴才斗胆进言。祖宗披荆斩棘,马背上定鼎江山,奶茶相伴鞍前马后,乃是我满人血脉相连之物,更是太祖太宗祭天大典后,与臣民共享福泽的象征。此非寻常茶饮,乃是我族不忘根本,传承旧俗之魂。令窈微末之身,能知晓此道,侍奉主子,已是天大的福分。”

太皇太后听了眼中掠过赞许,欣慰点头道:

“这话说得通透。多少人只道奶茶寻常,却不知它是我满人入关以来,少有的真正融入血脉骨髓的旧俗。诸多祖制,皆已湮没于汉家烟雨,唯此一杯奶茶,仍是我大清根基之味。”

她慈和的望着令窈,“上次款待蒙古诸王,你那奶茶便做的极好,未失我八旗本色。”

令窈盈然笑了笑,敛衽深深一拜,姿态谦卑:

“奴才愚钝,全赖太后娘娘日常教诲点拨,方不至懵懂无知,丢了祖宗体面。”

太后听她如此谦辞,虽觉意外,心中却十分受用,含笑向她颔首致意。

贵妃唇角笑容微微一滞,眼眸一转,颇有深意问道:

“那孝昭皇后薨逝之前喝的奶茶是你煮的吗?”

众人闻言不觉纳罕,不知贵妃为何揪着奶茶一事不放,目光在贵妃和令窈身上逡巡,席间气氛悄然凝滞。

宜妃宜妃眉梢一挑,和坐在一旁的惠妃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端坐敛容——

这场戏,怕是才刚刚开始。

院中烛火通明,底下唱戏的早歇了声调,跪在一旁讷讷不敢言。

有夜风在游廊里呜咽而过,卷起檐角铁马叮当作响,忽缓忽急,忽轻忽重,一声声宛若响在紧绷的心神之上,让人无端心慌。

景仁宫正殿台矶上数十盆菊花悠然浮香,好似要将院中诸人都网络到一起。

玄烨微微眯了眯眼,眸光缓缓淡漠了下去:

“贵妃若有话,不妨直说。”

贵妃从容自袖中取出一张纸笺,纸面暗暗发黄,一见就是经年累月的陈纸,其上隐约有些墨渍洇出纸背,可知不是什么上等纸张,倒像是一般宫人用的寻常纸张。

她将折叠好的纸笺抖落开,缓缓行至令窈身侧,冲着她举起纸笺,问道:

“我这儿有一张奶茶方子,你瞧瞧,可认得这笔迹?”

纸页在风中舒展,字迹虽有些晕染模糊,却仍能辨出所用奶水,青盐,黑茶砖,以及清水的配比,那笔画的走势与架构,确与令窈的手笔一般无二,这点令窈否认不了。

令窈只觉额角突突直跳,一张记载奶茶的方子像是打开贵妃精心编织的巨网,铺天盖地罩了下来,今晚的骤然发难,倒像是她处心积虑谋划好的,怕是贵妃早就在这儿等着她了。

可是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俩之间无冤无仇,钮祜禄氏也不是那种为了恩宠去设计别人的人。令窈心头迷雾重重,又恐言多必失,只得凝神望向贵妃,试图从她淡然的笑意中窥出一丝端倪。

贵妃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嘴角笑意未减,仿佛只是寻常闲谈一般随意。

玄烨朝梁九功略一颔首:“拿上来,朕看看是什么。”

梁九功应声嗻,疾步走去,问也没问劈手就从贵妃手里夺走纸张,皮笑肉不笑道:

“贵主子,多有得罪了,奴才拿给主子爷看看。”

贵妃也不恼,只是微一挑眉,错开身子让梁九功过去,目光转向玄烨,依旧是一派成竹在胸的从容。

玄烨接过那张泛黄的纸笺,赵昌早已机警地端来烛台。就着跳动的烛光,玄烨扫了两眼。

不过寥寥数字,记载奶茶配方罢了,无甚稀奇。

他将纸笺往案上重重一拍,的一声脆响,连坐在一旁的太后都不禁一颤,将怀里的五阿哥搂得更紧。席间众人唯有太皇太后仍冷眼旁观,瞧瞧贵妃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贵妃,

玄烨嘴角挂着浅淡笑意,十分温和的样子,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朕让你有话直说,你这左一张配方右一张方子,究竟意欲何为?这般无端纠缠,搅扰宫宴,不如先退下罢,莫要扫了众人的兴致。

贵妃脸上的漫不经心骤然一收,化作一份悲愤,撩起袍角便是一拜,那咚的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之上,让席间众人的心猛地一缩。

“主子爷!”

她直直看向玄烨,眼中已是一片晶莹,却死死咬牙不让滚落出来,眉宇间含着铮铮之气,让人望之生畏。

“奴才承蒙主子爷看重准许奴才进宫伺候,又忝居高位,每日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出错辜负圣恩。可奴才心中始终横着一根刺,日夜锥心刺骨。奴才斗胆问主子爷一句……”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鸣。

“奴才姐姐孝昭皇后,究竟为何薨逝?”

宜妃瞟了玄烨一眼,见他脸色阴沉如水,妩媚一笑道:

“贵妃姐姐这是伤心糊涂了?孝昭皇后自然是病逝的。姐姐这般不依不饶,难不成还要攀扯上那些尽心诊治的太医不成?”

言语间尽是看好戏的轻佻。

贵妃横了宜妃一眼,迫切的望着玄烨,言辞恳切:

“主子爷,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姐姐虽缠绵病榻,可太医院众口一词,只要安心静养,按时服药,断无性命之忧。不过是日日喝着苦药汤子,人总归是能活下去的。可是……”

她想起孝昭皇后薨逝前种种,那蓄了满眶的泪终是决堤而出,扑簌簌的滚落下来。

“可是就在姐姐薨逝前两天情况急转而下,病情骤然加重,不过两日光景……两日光景啊!姐姐她就撒手人寰了!”

她膝行数步,扑到玄烨脚下,额头抵着粗糙的青砖地上,声泪俱下。

“主子爷,您难道就没有疑虑吗?就没有想过这里面种种蹊跷之处吗?

贵妃深深吸口气,压住满腔悲戚,双手紧紧攥住摊开在地上的袍角,颤抖道:

“请主子爷看看那张写着奶茶配方的纸笺,看看上端所记日子。”

玄烨眉头紧锁狐疑的拿起方才的旧纸,往上端一瞧: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四日,御膳房茶房,戴。那个小小的“戴”字,玄烨神色遽变,如骤雨之际的阴霾,乌云压顶的沉重。

“你的意思是令窈的给孝昭皇后熬煮的奶茶,致使孝昭皇后病情突然加重,最后不治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