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回銮(2 / 2)

令窈没想到会被玄烨看见,更没想到他会因自己去申饬三官保,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劳主子爷挂心了。并无大碍,倒是多亏了宜姐姐身边的眠柳舍身相救,才免了一场大祸。”

太医开了药箱,拿出脉枕给令窈诊脉。

翠归挽起令窈的衣袖,在脉枕上搭了块帕子,将令窈手腕放上去。

太医小心翼翼搭手,屏气凝神。

梁九功跑的急,额头沁着一层汗珠,站在温暖如春的帐内,蒸的热气顺着他冬帽腾腾冒出。他也顾不得擦拭,只盯着太医诊脉。

环顾四周,翠归和兰茵俱是一脸紧张。

片刻之后,太医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那抹惊喜化为笃定笑意。收手,后退一步,郑重向令窈行个大礼。

“恭喜贵人主子!贺喜贵人主子!主子您有喜了。”

“当真?”令窈大喜过望,随即又是一阵后怕,“那腹中的皇嗣可安好?方才……”

太医知晓她的担忧,脸上笑容不减,宽慰道:

“主子且放宽心,皇嗣福泽深厚,一切安稳无恙。只是时日尚浅,脉象初萌,最是娇贵需仔细温养。主子往后可千万小心,静心安胎才是上策。”

听太医如此说,令窈悬着的心这才真正落回实处,会心一笑,对侍立一旁的翠归道:

“赏。”

翠归开了匣子拿了一包金裸子塞进太医手里:

“您老辛苦了,这点心意,是我们主子请您喝茶的,务必收下。”

那沉甸甸荷包入手,太医只觉得心头一热,脸上露出真切笑意,行礼谢恩:

“谢贵人主子厚赏,奴才愧领,奴才愧领。”

翠归又客客气气将一荷包递给梁九功:

“劳烦谙达跑一趟了,瞧瞧这都急了一头汗,奴才替我们主子谢您。”

梁九功笑的合不拢嘴。

“这可是天大的喜讯,主子爷知道定是龙颜大悦呢。奴才这就去禀报主子爷,让主子爷高兴高兴。”

言罢,急忙行礼告退,出门而去。

太医也想着去邀功讨赏,在玄烨跟前露脸,忙不迭的跟了上去。

不过须臾,待启程时已是人人皆知,昭仁殿戴佳贵人又有身孕了,一时间艳羡嫉妒皆有,议论纷纷。

宜妃那不经意之举让玄烨后怕不已,索性将令窈移至御驾上,饶是她再三推辞,到底是以身怀有孕为由强留了下来。

五月初四,圣驾回宫,宫中诸妃皆站在乾清门迎驾,身着吉服头戴冠帽,肃立在晨光之中,远远望去衣香鬓影,锦绣如云。

德妃扶着贴身宫女采苹的手,骄矜得意站在花红柳绿之中。

当初拒了东巡随驾就是因为她刚有身孕,不宜奔波,只想暗暗养胎等胎气稳固。如今圣驾回銮,她的身孕已七八个月了,胎象稳固。

低沉雄浑号角声划破宫苑寂静,只见车马辚辚,蹄声踏踏如雷,由远及近。旌旗猎猎,遮天蔽日,明黄龙旗和各色仪仗在晨光翻卷而过。

御前侍卫面容肃穆,开道前行,铁甲相击,铿锵作响。

众妃见了精神一振,千姿百态,皆仪态万千,或明艳或清雅,或端庄或妩媚,珠翠环绕,环佩叮当,瞬间为这肃穆的宫门增添了几分旖旎颜色。

当先御辇稳稳停下,明黄帷幕被侍立两侧的太监掀起。

随行妃嫔仪仗也次第勒停了骏马。一辆辆装饰华美的香车绣帷被打开,随行的贵妃、宜妃及几位庶妃纷纷下车。

德妃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最尊贵的御辇。借着整理鬓边金翅,不着痕迹地往前挪了两步。

扶着腰,一脸澹静笑意,热切地望向那步下御辇的挺拔身影,几乎能想象到玄烨要是知道她有孕后会是何等欣喜。

(3)风头

可下一瞬,德妃嘴角那抹精心描画的嫣然笑意,便如秋叶上的寒霜,日头一晒,转瞬消融,只余一片萧索灰败。

玄烨当先下了马车,随后把探头探脑的小七揽入怀中抱他下来,再看着太子稳妥的自己独立下车,赞许的笑了笑。复又转身扶着令窈走下。

那番情状,俨然是一家四口春日郊游乐罢,相伴归家的融融景象。

令窈穿着湖色缂丝四合形万字金团寿纹衬衣,那颜色极淡,恍若天际的一抹青云。

纤细腰部微微隆起,已是身怀有孕,自始至终脸上都是一派温和,眉梢眼睛蕴藉着舒心恬静,显然是圣宠至极,再无他求。

但迎驾的众妃心中倒并不吃味,只因自从皇帝东巡,德妃不经意间爆出自己有孕后,太皇太后和太后对她格外关照,便是皇贵妃也是避其锋芒。

初初封妃就再添一喜,任谁心里都有几分嫉恨,颇有几分凭什么好事都被她占了的心思,众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现在倒好,昭仁殿戴佳贵人也有身孕,如此一来,两相对照,德妃这一胎便也算不得独占鳌头,无非是锦上添花的双喜临门罢了,远远谈不上是什么独一无二的殊宠。

皇贵妃心里畅快,简直比自己有孕还要快意,唇角一勾睨了德妃一眼,见她呆呆杵在那里,不复刚刚洋洋得意,脸上笑意越发的深了,随手理了理垂在胸前的绿色绣五谷丰登的采帨,莲步轻移率领众人迎了上去。

随着一阵环佩叮咚,香风阵阵,众妃姿态婀娜的行大礼拜见皇帝,涓涓清溪似的声线高呼:

“恭迎圣驾回宫,万岁万岁万万岁。”

迎驾的众臣及伺候的奴才们也跟着齐齐行礼。

山呼万岁的跪拜声里,韶乐奏响,钟鼓齐鸣。

太皇太后和太后特意迎到门口。

“皇帝一路辛苦了。”太皇太后语带慈悯,“路途遥遥,春寒未尽,这一趟奔波怕是吃了不少苦。”

玄烨精神极好,神采飞扬,向太皇太后和太后行礼问安:

“孙儿给玛玛、额涅请安。祭拜列祖列宗原是孙儿份内之事。如今三藩平定,海内渐安,能以此捷报告慰先祖在天之灵,实乃孙儿之幸。”

他目光炯然,言辞恳切。

“孙儿必当克承祖德,勤政恤民,以求开创千秋盛世,奠基于万年太平,使我大清国祚,如日月之行空,永世不移。”

太皇太后眼中尽是欣慰之色,伸手将他扶起:

“皇帝能有这份励精图治的决心,我便放心了。”

她含笑转头,向德妃投去温和的一瞥。

德妃强按下心头翻涌的涩意,端着合宜的笑走上前去,福身行礼问安。

“快起来,你身子沉,不用多礼。”

太皇太后笑盈盈的亲自伸手搀扶住德妃,转而朝向玄烨。

“你瞧瞧,玛玛在宫中可不曾闲着。不但为你守着这偌大的宫苑,还给皇帝备了一份惊喜。”

玄烨目光随之落到德妃腰际,见她腹部已高高隆起,显是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双眸一亮,倍感惊讶。转身朝令窈招手。

“玛嬷、额涅,令窈也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了。”

“哦?”

太皇太后甚是意外,眺望过去,见令窈缓缓走来,腰部些许隆起,确实是有了身孕。喜不自胜道:

“这可真是祖宗庇佑,皇帝子嗣昌盛,乃是社稷之福啊。”

玄烨扶着令窈,随着众人簇拥着太皇太后和太后往慈宁宫走去,一路上说令窈这胎多么不容易,路途颠簸,甚是遭罪。

太皇太后听了眉头紧锁,唤来苏麻喇姑:

“我记得我库里还有好些人参雪莲,待会儿找上好的给戴佳贵人送去。”

令窈忙敛衽谢恩,借着玄烨和太皇太后说福陵昭陵两地的情况,悄悄往后退了几步,隐在四妃之后,那一直绷着的心才稍稍松懈。

玄烨光顾着开心,兼之从宫外那自在天地回来,全然忘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竟让她越过皇贵妃、贵妃,甚至四妃在他身畔走着。

这太招惹是非,恐怕早已引得有心人暗自衔恨了。

她刚从玄烨身边退下,皇贵妃自然而然上前。

宜妃因曾随驾谒陵,此刻也笑语嫣然地趋前,说了许多吉利话凑趣。

贵妃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挤到了一旁,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不过须臾已是和风缓缓,一笑置之,淡然的跟在玄烨身后。

等到了慈宁宫众人陪着太皇太后说笑一阵。

玄烨风尘仆仆急需修整,便借口要更衣带着令窈出来了。

众妃见正主不在索然无味,也三三两两散了,只留下章常在和布常在伺候两宫主子用膳。

令窈回到昭仁殿只觉得累极了,坐在炕上由着翠归和兰茵替她梳洗。

玄烨并未回乾清宫,在令窈这里草草收拾一番,换了身衣裳,陪着令窈略用了几口膳食便匆匆去处理朝政。

令窈忙叫小双喜将山药莲子老鸭汤呈上一盅送到乾清宫去。

东巡后玄烨似乎格外的忙碌,后宫多日不曾踏足,连昭仁殿也甚少去。

令窈知他必是有事在忙也就不去烦扰,只安心养胎,教导小七。

小七已经两岁多了,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每天光顾着陪他玩就能不知不觉消磨大半日。

春末夏初,既无残春料峭,也无盛夏酷烈,最是怡人的好时节。

院子里那两缸夭夭桃树已被挪走,换作了数盆蓊郁石榴。

内务府的奴才们惯会见风使舵,特意来卖个好,说是榴开百子,讨个好彩头。

如今零星几朵火红的花骨朵儿羞怯地藏在细碎稠密的翠叶间,红得热烈,绿得鲜活,彼此映衬,分外明丽动人。

另有数盆杜鹃摆在廊下,一捧捧一簇簇开的热闹,浅粉淡紫,轻柔一片像绡纱绕在枝头。

“都说杜鹃啼血,花房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送这花来,奴才瞧着不吉利呢。”

翠归指着那几盆开得正盛的杜鹃,眉心紧蹙。

兰茵见状,不由莞尔,伸指点向她额头:

“真是个糊涂虫,你说的‘杜鹃啼血’,指的是天上飞的子规鸟。而这些是杜鹃花。此‘杜鹃’非彼‘杜鹃’,怎能一概而论?”

翠归吐吐舌头:“名字不都一样,不过不是一个东西那倒还好,要不然多膈应人啊。”

令窈与兰茵相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