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生的真是好啊,模样好,举止也大方得体,谦和有礼!”扭头看向令窈,奉承道,“还是主子您会调理人。”
翠归臊的脸红耳赤,借着下去端茶点忙退出去,这般热络直白的做派她都有些招架不住。
令窈见翠归窘迫,怕二嫂这架势再吓着其他人。
宫里可不像宫外,左邻右舍都是熟人,日常去的也都认识,自然是互相寒暄打趣,亲亲热热。
宫里却是独善其身,互不相扰,这番做派自然是格格不入,倒也不是二嫂的不是,只是时移世易。
忙岔开话道:
“二嫂,前些日子梁九功说二嫂您又添了个大胖小子?”
一提起自己新得的次子冯氏脸上笑意更胜,点头道:
“可不是嘛!是个小子,生下来快七斤重呢!可把我给折腾坏了,明明都不是头胎了,却格外艰难,硬生生生了一夜。
亏得当时主子爷开恩,派了太医过来府里守着,用了好药,这才转危为安,要不然凶多吉少。”
她说到这里一阵后怕,拍着胸口。
“要不然今日怎么跟着额涅进宫,就是要去谢恩的。”
也不忘奉承令窈几句。
“这定是主子您在主子爷跟前儿提的吧?要不然主子爷日理万机,哪里会想到我们这些小事。”
令窈听到这话却是微微晃神。
二嫂生产艰难之时,正值玄烨冷落她,转而宠幸章佳氏的那段日子。她本以为他早已将自己抛诸脑后。
却没想到他竟连自己娘家嫂嫂生产之事都知晓,甚至还派了太医前去照应。这对于戴佳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体面和恩典。
可这份她当时并未察觉到这份照拂,此刻得知,心中那份郁郁寡欢更添几分沉重。
赵氏合掌念佛,庆幸道:
“得亏生的是个儿子,我现在啊就怕你两个哥哥再生姑娘,倒不是重男轻女,咱们家也不讲究这些。”
她叹了口气,语气夹杂着忧虑。
“实在是一想到要是生个丫头,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在家里千娇万宠地长大,到了十几岁正是青春少艾,却要送进宫来做这伺候人的活计。
额涅一想到这个心里就难受得紧,饭都吃不下。”
赵氏眼眶微微发红,伸手轻轻拍了拍令窈的手背。
“你是运气好得了主子爷的青眼,从奴才堆里熬出了头。可要是不幸呢?现如今怕还是在哪个宫里做着最低等的差事,看人脸色,朝不保夕。所以啊,还是不生丫头的好,少受这份罪。”
赵氏亦觉如此,附和道:
“额涅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怀着这胎的时候就天天祈求,千万千万别是个丫头。一想到她以后可能要进宫受苦,我这当额涅的心都要碎了。”
说着已是哽咽了语气。
“好了好了。咱们好不容易得了恩典进宫来看望主子,是高兴的事,怎么尽在这这里放悲声。”
赵氏含泪笑了笑,伸手去抱小七。
“来,快让我瞧瞧我的大外孙!”
乳母连忙将胖乎乎的小七抱了过来。赵氏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险些没抱稳,把一旁的冯氏吓了一跳,赶紧伸手虚扶着:
“额涅!您可得小心着点儿,这可是龙子凤孙,金贵着呢!”
一句话说的哄堂大笑。
令窈也被二嫂这夸张的语气逗得展颜,笑道:
“额涅别听二嫂瞎说,皮实着呢,没那么娇贵。”
至晚间,婆媳母女三人一同用了晚膳。
玄烨早已遣了梁九功过来传话,说今晚不过来了。就是为了让她们不拘谨,亦是不耽误难得的相聚。
这份体贴周到让赵氏和冯氏感念不已,也让令窈心中那份复杂愁绪,荡出细密涟漪,竟是和颜悦色对梁九功说:
“嘱咐主子爷,让他早点歇息,不要通宵达旦的批折子,身子要紧。”
梁九功瞪大眼睛,忙不迭的称是,匆匆道了声告退,急不可耐的往乾清宫去回话。
待到歇息时分,令窈竟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非要和母亲赵氏一起睡。
冯氏便由翠归安排歇在了西次间的暖炕上,一应被褥枕席早已准备得妥帖周全。
等宫人们都退下,令窈便如同小时候一般,一头扎进了赵氏温暖柔软的怀里,像个寻求庇护的孩童紧紧地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
感受到女儿的不舍和眷念,赵氏也是感慨万千,伸手搂着她轻轻拍着。
“漫漫,我的儿,你什么都不说,额涅都看出来你心里有事,不高兴,憋闷得慌。”
一句话惹得令窈再也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却不肯再给额涅添烦恼,到底是将心酸委屈咽了回去。
赵氏热泪盈眶,哽咽道:
“傻孩子,在额涅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跟主子爷是不是闹了别扭?起了争执?还是心里有了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生了隔阂?”
令窈微微一僵,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赵氏叹息一声:
“这天底下的夫妻哪有锅勺不碰锅沿的?成日里相处难免有个磕磕绊绊的时候。可这吵架归吵架,要是闹得太僵就伤了情分了。
更何况你的夫君他不是寻常百姓,他是九五之尊的天子。他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察言观色,阿谀奉承的人。
你的性子刚烈,有主见,这在主子爷高兴的时候,或许会觉得你与众不同,是份难得的真性情;可若是他心头不痛快了,或是被人挑唆了,你这刚烈就可能被看成是固执己见,是不知进退。”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又是嗔怪,又是心疼:
“过刚易折,你啊,有时候就是太倔了,认死理,不肯转弯。”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低低笑了笑。
“你儿子就跟你一样,刚生下来的时候拍了他好几下脚心,硬是抿着小嘴,一声不哭,可把我给吓坏了。
赵氏无奈摇摇头。
“一脉相承,你们母子跟你阿玛一样。”
说着亲昵的翘指戳了戳她的额头,笑骂道:
“一家子牛心左性。我看啊主子爷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到你们母子,现在小的没长大就你一个犟脾气还好,等长大了,昭仁殿里两头倔驴,那可真是有得热闹瞧了。”
令窈委屈想哭,又被逗得忍不住想笑,脸上泪痕未干,却嘟着嘴,抽泣着撒娇:
“额涅!你怎么这样说我和小七嘛……”
“我的宝贝女儿啊,额涅在家里没有哪一日不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你们母子俩在宫里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
这宫里瞬息万变,步步惊心,哪一处不藏着算计,哪一刻不悬着心思?
你要是真的因一时之气跟主子爷生分了,那才是着了别人的道啊。”
赵氏紧紧搂着她,用脸颊爱怜的蹭着她的头发。
“我的儿,你好好想想额涅的话吧,千万别做下让自己日后追悔莫及的事。”
令窈将脸深深埋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默默点头。
赵氏婆媳离去时已是第三日黄昏,令窈强笑着送她们出了顺贞门,只觉得心里被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浑浑噩噩往回走,一路无言。
行至龙光门台阶时,却见梁九功正在廊檐下打转,十分焦灼,偏偏脸上却是喜笑颜开。
令窈捉摸不透,惴惴不安走进院子,轻声问道:
“梁谙达,可是主子爷有什么吩咐?”
梁九功一看见令窈,像是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眼睛亮的惊人,直接扑上前,郑重行大礼:
“主子,大喜啊!主子,天大的喜事啊!”
他笑的满脸褶子都快挤成一团,声音发颤。
“上谕:妃戴氏,温婉淑德,勤谨柔嘉,自入宫以来,克尽厥职,深得朕心。且其父卓奇,任职内务府广储司司库,秉性纯良,持身端谨;其母赵氏,慈范克端,义方有训。
兹以戴氏诞育皇子之功,丕昭庆泽,特沛殊恩。着将戴氏本支一族,抬入镶黄旗,赐姓戴佳氏。”
满院子人跪了一地,只剩下令窈痴痴站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满耳都是宫人的恭贺之声,她却是一片混沌,只听见砰砰直跳的心声,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跳出来一样。
抬旗?赐姓?
梁九功见她呆若木鸡的模样,知她是欢喜得傻了,笑道:
“主子,您快醒醒神!这可是咱们大清入关定鼎以来,头一份的恩典啊!
慈和太后抬旗那是因为她老人家是主子爷生母,正儿八经太后,您这个……”
他不好去贬低令窈,说她出身家世,乃至子嗣都比不上慈和太后的。
“您这可是包衣奴才里头第一个被抬旗赐姓,成了正经旗人的。这可是天大的恩赐,光宗耀祖啊,主子!”
梁九功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又领着满院子宫人朝着令窈叩首贺喜:
“奴才等贺主子大喜,主子恩宠绵长,福泽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