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皇帝侍寝,向来分作两种。妃嫔侍寝,自然是男女之事,承恩雨露。
而宫人们侍寝,则是彻夜不眠地伺候主子安歇,夜里端茶递水,警醒着主子有何需求,更要仔细记下主子睡得安稳与否,以备次日太医问询时对答如流。
令窈自打入乾清宫以来,还从未被安排过夜里侍寝的差事。
先前只听沁霜含糊提过几句规矩,但顾问行从未将她排入侍寝的班次,她也就未曾真正上心。
今日这般,可算是她头一遭担此重任。
梁九功瞅着玄烨又已沉浸于书卷之中,便悄悄向令窈招了招手,将她唤至殿外廊下,郑重交代:
“晚上伺候主子爷安歇,规矩多,讲究也多。你如今是赶鸭子上架,也没工夫细细教你,我只能先拣那最要紧的跟你说一说。”
他清了清嗓子,先指了指昭仁殿的方向:
“夜里头,昭仁殿的殿门是半掩着的,既为通风,也防着里头忽然要什么东西,外头能听见动静。
门口打帘子听候差遣的两个小太监你也认得,有什么短缺的,只管吩咐他们去办便是。别怕麻烦,一切都要以主子爷的安适为重。”
“明间里还有两个人值守,今夜轮值是濯丹和叠翠。”
梁九功说着,目光带着几分探寻看向令窈。
“濯丹你可能还不太熟,叠翠你是认得的。你若觉得不便,或是想换个更相熟的人搭伴,我这就去给你把沁霜或者兰茵换来?”
令窈闻言,连忙摇头。她心知若是因自己之故临时换班,不仅显得自己娇气,更是平白耽误了旁人休息。
沁霜虽与她情同姐妹,但越是如此,越不能得寸进尺,总要为对方着想一二。便道:
“不必麻烦了,叠翠就很好。上回我受杖责,还多亏她悉心照料了些时日。”
梁九功听她如此说,松了口气,点头道:
“那便好。你二人彼此熟悉,夜里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严肃。
“只是这寝殿里间,可就只有你一人能进去伺候了。里头没有专给你预备歇息的地方,所有桌椅摆设,你一概不能坐卧。
若是实在熬不住,最多只能挨着门边,蜷着身子眯瞪一会儿,但整夜都必须提着心神,警醒着!”
他着重强调:“最要紧的是,必须仔细留意主子爷夜间的动静,睡得好不好?起了几次夜?喝了几次水?有没有翻身说梦话?早上大约是几时醒的?
这些琐碎情形,都要一一牢记在心。万万不能等太医院来问时,你一问三不知,那麻烦可就大了!”
令窈顿时头如斗大,萌生退却之心,干熬夜还行,记这么多,万一记混了可怎么办?
梁九功见她面露忧色,宽慰道:“你也别太过忧心。上夜之时,大家伙儿都是互相帮衬着的。
不仅你要记着,明间值守的濯丹叠翠,乃至门口的小太监,也都得留心记着些,就是防着万一谁记岔了、记混了,好互相印证。”
他又补充了一句,“待到子时前后,大家会轮流换着出去用些点心,就在你们宫女值房那头备着,有热粥、包子、茶点、瓜果。
只是切记一点,不能吃得太饱!因着侍寝之时是万万不能出去解溲,略垫吧两口,为的是人精神精神,以防睡着了。”
令窈听得眉头紧锁,一张小脸苦大仇深。
正巧叠翠自廊下快步走来,她显然已得了消息,特意赶过来,想提前知会令窈几句规矩。见梁九功已然交代得差不多,她便安静地站在殿门旁等候。
两人一见,令窈顿觉欲哭无泪。
叠翠见状,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笑道:
“干嘛摆出这么一副不情愿的苦瓜脸?这上夜侍寝的差事,可是宫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
需得是主子爷极信任极看重的人才能近前伺候。以往这都是顾谙达和春霭姑姑的专责,后来顾谙达去了敬事房,便是梁谙达和映云轮换着来。
如今好不容易轮到你了,这是天大的脸面,你倒还嫌弃上了?”
令窈叹口气,叠翠又领着她去昭仁殿走了一遍章程,告诉自己的一些心得,她的心才稍稍定下来。
万事开头难,既然在这位置上上夜的差事是迟早的事,没什么好抱怨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