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大哥!顾问行叫她去做什么?她告发谁了?她告发了谁?”
她一路沿着牢房的栅栏跟着往外挪动,直到茵远去她再也够不着,气急败坏嘶喊:
“兰茵你到底告发谁了?”
兰茵止住脚步,回头看她,嗤笑一声:
“真蠢,你忙着泼脏水的时候,我就在揣测,你这条疯狗,下一步会咬谁?会如何攀咬?根本不用多想,一下子就能猜猜出是谁。所以在你没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抢先一步,向慎刑司的郎中告发了春霭。
说她曾私下胁迫于我,威逼利诱,要我在主子爷常服褂上做手脚,我当然义正言辞的决绝了。只是当时畏惧春霭在宫中的势力,敢怒不敢言,一直隐忍至今。如今见她失势,才敢鼓起勇气,将她的恶行公之于众,求大人明察。”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胡说!”
点鹊猛地转向那名番役,急于辩驳。
“她根本就没有拒绝,不仅没有拒绝,连用桑葚汁和皂角水的主意都是她出的。是她怂恿春霭,她就是想把漱晴拉下来,自己好顶上去。恐怕连春霭都是被她利用的刀!她是借刀杀人,她才是主谋!”
那番役掀起眼皮看她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显然不屑一顾。
点鹊发了狂,在牢里又哭又喊,她唯一的筹码已经失效,等待她的怕是只有死路一条。
明明自己才十七岁,可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已经完了。
春霭被解送出乾清宫的时候,一路上远远近近皆有宫人驻足,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如同嗡嗡作响的蚊蝇,挥之不去。
每当她一行人稍稍走近,那些聚拢的身影便如同被惊散的鸟雀,轰然退开,留下无数道探究鄙夷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她佝偻着腰,步履蹒跚,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数十岁。
龄儿胸口溅出的血还在她脸上,凝结成星星点点的暗红,灼得她脸皮发烫,让她的头一直往下沉,往下坠,就像千斤巨石压在她头颅上一样。
龄儿自入宫就跟着她,眉眼弯弯,带着怯生生的讨好。她未曾婚嫁,更无子嗣,不知不觉间,早已将这份依赖和陪伴视若己出,私下里甚至悄悄为她攒下了一份颇为丰厚的嫁妆,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风风光光地送她出宫,觅得一个良人。
如今,什么都没了。
所有的打算,所有的温情,都随着那决绝的一剪子,化为了泡影,再也没有用了。
回储秀宫的路,从未像今日这般漫长。长到仿佛阖宫上下的人都闻讯赶来,看尽了她的落魄与狼狈,看够了她这位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姑姑,是如何一步步从云端跌落泥沼,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祸患。
储秀宫依旧如同她们清晨离开时那般,因为小格格的死亡陷入一片静谧之中,成了六宫最冷清的一隅。
春霭在这深宫里浮沉数十载,经历过太多的起落风波,见识过太多的生死无常。她以为自己早已能看淡,也应该看淡了。
可她觉得这一次她恐怕无法置身事外当做看客,目之所及,宫苑中的一砖一瓦,殿内的一几一案,仿佛都残留着龄儿忙碌穿梭的身影,回荡着她清脆的应答声。
那个傻丫头,总是抢着把所有的活计都干了,生怕她累着一点。
春霭挪到内室架子床上坐下。那松软的被褥是龄儿怕她冷给她备的,她张开手,一寸一寸地摸索着,摸到枕下,是龄儿为她缝制的安神香囊,摸到床脚,是龄儿每晚都会提前为她灌好热水汤婆子。
泪珠一颗颗滚落砸在被褥上,洇出一团团湿痕,春霭再也忍不住扑在床上呜呜咽咽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