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直至酉时末方归,已经褪去繁重的朝服,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大步踏入昭仁殿。
殿内众人见状,连忙起身行礼。
环视一周,并未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眉头微微一蹙。
侍立一旁的纳兰性德心思玲珑,见状立刻会意,朝抱厦使了个眼色。
玄烨会意,脚步未停,径直朝抱厦走去。
令窈伏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螓首微垂,一手稳稳按住那件摊开的常服褂,另一只手捏着一根绣花针,正全神贯注地挑拨着龙目处变色的刺绣丝线,屏息凝神,目不转睛,指尖的动作轻缓谨慎。
栖芷也凑在她身旁,弯着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那拿着绣花针的手。
一旁的针工局姑姑更是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丝扰动便坏了事。
皇帝御用衣物的刺绣乃是天下最顶尖的功夫,一针一线都极尽工巧,密实无比。
那不过针尖大小的龙睛瞳孔处,使用的绣线竟千丝万缕,层层叠叠,宛若牛毛,颜色由深至浅微妙过渡,极难剥离。
烛光柔和地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极难得的镇定,眉宇间蕴藉着沉静强大的魄力,仿佛天地间唯余她与指尖那根细针,周遭一切浑然不觉。
终于一根极细的宛若发丝的丝线被轻轻挑起,缓缓抽了出来,针工局的姑姑忙拿来剪刀将龙目那段绞下。
那短短一根,轻若鸿毛,飘飘荡荡,栖芷在底下用棉纸接住,诡异的蓝绿在白纸上格外醒目,三个人纷纷凑上去看。
令窈率先开口:“我就说嘛!这东西定然是用什么特殊的染料浸染过,绝非绣线原本的色泽。”
针工局的姑姑一听,顿时慌了神:“姑娘明鉴!我们针工局所用的所有绣线,皆是内务府统一采买分发,入库出库皆有记录,绝无可能混入此等异色丝线。
再说了,这衣裳绣制完成后送入乾清宫四执事收存,领取时乾清宫的管事姑姑都是仔细查验过的,并未提出任何不妥。
这衣裳自交出后便一直存放在四执事库里,若真要动手脚,那、那四执事里头经手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她急得声音发颤,生怕这泼天的祸事落到自己头上。
栖芷见她急赤白脸,几乎要指天发誓的模样,连忙柔声安抚:
“姑姑别急,令窈并非是在怪罪针工局。我们此刻是在探寻这变色背后的缘由,唯有查清根源,方能洗清所有人的嫌疑。”
针工局姑姑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后怕道:
“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别我好好站着进来,最后却要躺着被人抬回去。”
“放心。” 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众人一惊,回头只见玄烨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进抱厦。栖芷和针工局姑姑慌忙行礼。
玄烨扬了扬手:“不必多礼。”
他径直走近圆桌,俯身低头,审视着棉纸上那截绣线,剑眉紧蹙:“可看出什么名堂了?”
令窈的全副心神仍沉浸在那根绣线上,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
凝神思索了片刻,随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极为大胆的举动。
她竟用指尖拈起那短短一截绣线将其投入了桌旁一只盛着清水的笔洗之中,并用一支细毫笔轻轻拨动,嘴里兀自念叨着:“先瞧瞧它本来的颜色究竟是什么……”
这一举动差点把针工局姑姑吓破胆:“姑娘!使不得啊!”
令窈不为所动,依旧专注地盯着笔洗。
只见那截绣线在清水中微微荡漾,不一会儿,清澈的水中竟渐渐洇出一缕极淡的紫色,那紫色如同烟雾般在水中丝丝缕缕地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