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平八稳,不肯露怯。
即便是在他面前,也依旧如此。
有时候,她这般要强,倒让玄烨觉得自己这帝王之尊,在她面前似乎都没有了存在的必要,她不需要他的庇护,亦不寻求他的怜惜。
玄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指腹在那微红的肌肤上又轻轻抚过一下,竟又将刚才那盅黄酒端了起来,一饮而尽。
暖阁内,所有垂手肃立的宫人都抬头不着痕迹看他一眼,又飞快扫了一眼那两只空酒盅。
主子爷惩忿窒欲,克己复礼,于饮食一道更是节制有度,饮酒向来只饮一杯,绝少放纵。今日竟连饮两盅?
玄烨却对周遭那无声的惊诧置若罔闻,他拿起银箸夹起一块盒子豆腐送入口中,咀嚼片刻,才抬眼看向令窈,语气笃定:
“你定的总不会错。”
令窈已经忖度明白了,春霭给她挖坑,自己傻傻的跳下去了,万幸还知道留梯子,又爬了出来。
此举不论有没有找补,已经大大降低了威望,坐实了出身卑微,骤然登顶,必然会目光短浅,见识浅薄,绣花枕头一包草。
可他那句话,是信任是维护,是告诉她“你的选择,朕认了”。
那暖意蔓延四肢百骸,齐齐涌上心尖,令窈一颗心激荡难平,手被他攥着,想抽都抽不回来。
她微微抬眸,望向玄烨。水汪汪的眼眸,澄澈清亮,倒映着满室烛火,泛着流光溢彩,带着一丝被点破心事的慌乱,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的依恋。
只一眼叫玄烨心湖微澜。
玄烨迎上她的目光,喉结滚了一下,轻咳一声,放开她的手,坐直了身子。
“布菜”
他说着,便慢条斯理地继续用起膳来,
令窈垂首应了声“嗻”。
一时饭毕,奉膳太监开始撤菜,令窈引着他们轻手轻脚收拾着。玄烨穿着端罩,顾问行伺候着往慈宁宫去给去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
等他一出乾清宫令窈脸色沉了下来,和沁霜不着痕迹对视一眼。等西暖阁收拾妥当,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连房。
门帘在身后落下,沁霜紧绷的心终于松懈下来,她几步走到炕边,猛地坐下,面露愤懑失望:
“真没想到,一向令人敬重的大姑姑,如今竟也开始算计人了!”
令窈没有立刻接话。她与春霭接触不多,交情更是谈不上深厚。但知遇之恩,她一直铭记于心,感激至今。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份恩情的背面,竟会藏着如此锋利的刀尖,猝不及防地捅向她。
“也不能全怪她。” 令窈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自嘲的苦涩,“怪我,是自己不够警醒。都站到这风口浪尖上了,还不长心眼,傻乎乎地就往坑里跳。”
沁霜心中又急又气,眼珠一转,凑近些:“要不……咱们找主子爷说说?你可是他亲口定的司膳,乾清宫四个大宫女里你是最稳当的。”
令窈摇摇头:“不能找他,这次他能帮我解决,那下一次呢?
她站起来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情在浓时,他会觉得这是依靠,是依赖,是信任,是将自己全然托付的亲密。可若一天,那心意转移了呢?那时,这些依靠便会成了麻烦,成了嫌弃,成了厌烦,成了烂泥扶不上墙的碍眼。”
令窈收回目光,看向沁霜,眼底一片澄澈的清明:
“我要做的,不是成为他的拖累,让他一次次为我扫清障碍。” 她挺直了脊背,“是让自己足够强,足够稳,能与他并肩而行。”
连房内,烛火跳跃。
沁霜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与坚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