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帝王心(2 / 2)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翊坤宫,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二来嘛,也是敲打。”

他声音更轻,几乎细不可闻,“你上午没瞧见?宜主子从永和宫出来时,那副得意洋洋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主子爷那双眼睛,什么看不透?佟主子在后宫,是唯一能压宜主子一头的人。主子爷赏佟主子这碗粥,也是在提醒某些人,这后宫的天,还没变呢。该是谁压着谁,就是谁压着谁。”

赵昌似懂非懂的听着。

梁九功说到这里语气越发敬佩:“咱们主子爷这制衡之术,中庸之道那玩的叫一个漂亮。这碗粥,既是恩典,也是警示;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他拍了拍赵昌的肩膀:“行了,快去吧!路上小心着点,别凉了粥,也别误了时辰。”

“嗻,师父放心,奴才明白。”

赵昌心领神会,再不敢有半分耽搁。脚步轻快地朝着景仁宫的方向小跑而去。

梁九功站在原地,望着徒弟离开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乾清宫。

这深宫之中,一饮一啄,一粥一饭,皆是学问,皆是帝王心术。

梁九功复又返回殿内。

玄烨已移步至临窗的大炕上,背脊挺直,手中执着几张墨迹犹新的纸笺,正凝神细看。那是昨日经筵日讲时,日讲官进呈的讲义摘要。

经筵日讲,乃帝王为研习经史、探究治国之道而特设的御前讲席。玄烨好学,自五岁便读书,八岁践祚,更知黾勉学问。日讲自康熙十年始,到如今日日不落。

梁九功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旁,将烛台往玄烨手边挪了挪,让烛光更清晰地照亮纸上的字迹。

玄烨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纸笺上,头也未抬,只淡淡地开口:

“前晚那些太监……”

话未说完,梁九功已然心领神会。他立刻躬身,无声地打了个千儿,随即迅速而恭谨地退出了暖阁。

朝候在门口的太监一招手,那几人立刻会意,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

梁九功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月华门的方向走去。几名太监紧随其后,很快便行至月华门旁一处僻静的角落站定。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与渐深的夜色交织在一起,在宫墙上投下斑驳而模糊的光影。

梁九功停下脚步脸上惯常的圆融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肃穆。

“前晚捉拿戴佳姑娘的那几个……”他在脖子上轻轻一抹。

“嗻!” 四五个太监齐声应道,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月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与宫墙的阴影里。

梁九功站在原地抬头望去,只见层叠殿宇的尽头,霞光如粼粼波痕,细细柔柔地漾开,无声无息地铺满了半边天空,流彩氤氲,四围的暮色却悄然围拢,那深邃的黑无声地晕染漫漶开来,蚕食着残余的光明。

轻轻叹口气:“得,又要添几条人命,抓人就抓人,好端端不给人穿鞋……”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心思复杂的回到正殿门口,一抬头见顾问行站在廊庑下,吓了一跳,忙躬着身,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师父。”

顾问行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向前踱了两步:“方才主子爷说话的时候是什么神色?”

梁九功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眼,垂下眼帘,脸上一副苦大仇深、茫然无措:

“回师父的话,奴才方才只顾着低头,主子爷的圣颜奴才没敢细看……”

“没用的东西!” 顾问行低喝一声,“这么长时间了,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

气恼抬腿踹他一脚,恨铁不成钢的冷嗤一声,捧着一叠单子走进殿内。

不多时便听见屋里:“主子爷,年关将近,给各宫宫人的恩赏单子,奴才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

梁九功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慌忙稳住身形,唇角浮起一丝讥诮,随即缓缓直起身,下颚一抬,踱步往值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