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着咸湿的凉意,往衣领里钻。小田指尖的抹茶牛奶罐早没了温度,她捏着罐身的指节泛白,却没像从前那样把冰凉的罐壁往我胳膊上贴——从前在东京出租屋,她总爱用这种小动作撒娇,现在只剩刻意的克制。
“家族昨天开了会,”她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橘红的海面,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他们说,仪式后要我和三菱重工的公子见一面,说‘门当户对才能稳住家族根基’。”她顿了顿,转头看我时,眼底还藏着从前的亮,只是那亮里裹了层雾,“可我不想。曹,我从来没把你当‘外人’,更没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国家’。我知道中国不是电视里说的那样,你带我看的南京老巷、镇江的江景,还有你讲的中国人家的故事,都不是‘威胁’,是……是让人想靠近的安稳。”
我看着她睫毛上沾的细盐粒——是海风刮的,像极了她从前在札幌居酒屋,因为喝了点清酒而泛红的眼角。只是那时她眼里是雀跃,现在是藏不住的无措。“你知道宝田家族为什么急着让你定下来吗?”我声音压得低,“高市早苗刚把‘台湾有事’和集体自卫权绑在一起,美日要在鹿儿岛建雷达站,宝田家族想靠联姻搭三菱的线,跟着分军工的红利。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安稳’,是借你的婚姻,赌一场能赚更多的‘战争生意’。”
小田的肩膀颤了一下,牛奶罐“哐当”撞在防波堤的石面上,滚出几圈,停在一簇枯萎的海草旁。“我知道……”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掉了睫毛上的盐粒,也蹭出了湿痕,“我偷听过家族的电话,他们说‘中国市场早晚要丢,不如趁现在抱紧美国的腿’。可我不想这样,曹,我总觉得,个人的感情和国家的事,该是两回事。就像我喜欢吃你做的番茄炒蛋,喜欢和你一起在浅草寺看樱花,这些和‘中日关系’有什么关系呢?”
她的声音带着恳求,像在说服我,更像在说服自己。我弯腰捡起那罐牛奶,罐口的锡纸已经被风吹得卷边,露出里面凝固的抹茶渍。“两回事吗?”我看着她的眼睛,把心里压了很久的话问出口,“如果明天中日开战,鹿儿岛的雷达站开始监测中国的导弹,宝田家族的企业开始给自卫队造零件,你站在家族那边,还是……”
话没说完,小田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吃痛。她眼底的雾散了,露出慌乱的红:“不会的!怎么会开战呢?电视里说‘会通过外交解决’,说‘自卫队只是防卫’……”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自己都没了底气,抓着我手腕的手慢慢松了,“可是……可是昨天我爷爷说,‘必要时,要为国家牺牲个人’。他说这话时,盯着我的眼睛,像在看一件随时能丢出去的东西。”
防波堤下的海浪拍得更急,“哗哗”的声响盖过了远处镰仓高校前站的火车鸣笛。小田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从来没在我面前这样哭过,从前再委屈,也只是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说“我没事”。现在她的哭声混着海风,像被揉碎的纸,飘在咸湿的空气里。
“我不想牺牲……”她哽咽着,“我想和你一起去吃南京的鸭血粉丝汤,想再跟你去镇江看金山寺的塔,想……想不用管什么‘家族’‘国家’,就做个普通人。”
我蹲下身,没碰她,只把方才捡起的牛奶罐放在她脚边。海面上的夕阳沉得更快了,最后一点橘红也被深蓝的海水吞掉,远处的灯塔亮了,昏黄的光在浪面上晃,像随时会灭的烛火。“小田,”我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爷爷说的‘牺牲’,不是第一次了。1937年,日本的年轻人也是被告诉‘为国家牺牲是光荣的’,他们的家人举着太阳旗送他们上战场,以为是去‘解放东亚’,可最后呢?他们烧了中国的房子,杀了中国的人,而他们的家人,等来的只有装着骨灰的小盒子。”
小田的哭声停了,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底是震惊——想来她从没听过家族讲这些,只被灌输了“二战是自卫”“是盟军编造谎言”的说法。“我爷爷……我爷爷的哥哥,就是二战时死在中国的,”她声音发颤,“家族说他是‘英雄’,说他‘为保护日本而死’。”
“他保护的不是‘日本’,是日本军国主义的掠夺欲。”我指着远处的海面,“你看这海,当年日本的军舰就是从这里出发,载着像你爷爷哥哥那样的年轻人,去中国抢粮食、抢煤炭、抢老百姓的活路。那时日本的街头,到处是欢送的人群,他们喊着‘万岁’,觉得这是‘光荣的出征’——他们不知道,自己欢呼的,是一场对另一个国家的屠杀。现在高市早苗又在喊‘保障安全’,右翼分子举着太阳旗要‘强硬’,和当年有什么不一样?”
小田盯着海面,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没再躲,只是任由泪珠砸在石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我们……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管家族,不管什么开战不开战,就想……就想再跟你待一会儿。”
我站起身,风把衣角吹得猎猎响。远处苏瑶还站在铁轨旁,身影被灯塔的光拉得很长,她没过来,只是静静地等着——她从来都懂,有些话,得我和小田自己说透。“小田,”我看着眼前的姑娘,那个曾在札幌居酒屋教我用日语说“喜欢”的姑娘,“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站在对岸,你拿着家族给的军工合同,我看着中国的军舰驶过长江,我们怎么‘像以前那样’?你以为的‘两回事’,从来都是绑在一起的——就像你爷爷哥哥当年举着的枪,和你现在要面对的家族联姻,根子里,都是同一个东西。”
小田没说话,只是蹲在原地,肩膀慢慢垮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海风吹得更急了,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遮住了她的脸。我转身往苏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小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很清晰:“曹,我会尽量推迟和三菱的事……你……你回国后,能不能偶尔给我发条消息?不用多,就说一句‘平安’也好。”
我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铁轨旁的苏瑶走过来,把一条温热的围巾递到我手里,指尖碰到我冰凉的手时,轻轻捏了捏。“都聊透了?”她问。我点头,望着远处已经彻底黑下来的海面——灯塔的光还在晃,却照不亮海底的暗潮,就像小田眼里的那点亮,终究抵不过家族和国家裹着的、早已写好的命运。
往回走时,路过镰仓高校前站的便利店,电视里正在播晚间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气说:“自民党右翼议员今日呼吁,应加快修改《国籍法》,限制‘与敌对国家有密切联系者’在日权益。”画面切到街头采访,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对着镜头说:“现在中国对我们这么不友好,就该限制他们,不然谁知道里面有没有‘间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