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包的木门“吱呀”一声被风顶开条缝,我起身去关,指尖触到粗糙的木框时,才发觉夜气已经浸得门框发凉。把门关严的瞬间,门外的风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火塘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火星子轻轻往上跳,又落在灰烬里,溅起细碎的暖光。
樱井美子握着银碗,指尖沾了点青稞酒的酒渍,在火光里泛着淡润的光。她刚抿了一口,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软影,声音里带着点酒意的轻飘:“这酒比东京的清酒烈些,却暖得很,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连骨头缝都透着热。”我往她碗里添酒,酒液晃荡着,把火塘的光揉成细碎的金,映得她眼底也亮了亮。
苏瑶坐在旁边的毡垫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青稞饼,说话已经带了点含糊的黏糊:“我以前在宁波……喝家里酿的米酒,从来没这么晕过……”话音刚落,她的头又往我肩上滑了滑,呼吸渐渐沉下来,鼻息轻轻扫过我的脖颈,带着点青稞酒的甜香。
我低头看她,她的发梢蹭在衣领上,还沾着白天草原的草屑。火塘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睡颜照得格外软,连平时总带着点倔强的眉梢,都舒展开来。忽然就想起去年在秦岭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我们在森林里迷了路,最后躲进一个干燥的山洞,她靠在我怀里,累得没多久就睡熟了,眉头却轻轻皱着,大概是怕黑。那时候樱井美子也在,洞外是呼啸的山风,洞里只有我们三个,最后没忍住,在苏瑶的呼吸声里,越过了该有的分寸,现在想起来,那股山野间的刺激,还藏在心里没散。
“她睡得真沉。”樱井美子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飞了火塘边的暖光,没敢太大声。我“嗯”了一声,小心地把苏瑶的头扶到毡垫上,给她盖好叠在一旁的藏毯——那是白天母亲塞给我们的,还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苏瑶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抓着藏毯的边角,像抓住了什么安稳的依靠。
火塘的光暗了些,我添了块干柴,火苗重新窜起来时,才发现樱井美子安静了许多。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眼神里带着点恍惚,也藏着点我熟悉的、说不清的情绪。去年在秦岭山洞里,她也是这样,安静下来的时候,总让人猜不透心思,可偏偏那安静里,又裹着让人没法拒绝的张力。
“去年在秦岭,也是这样的火。”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说给我听,又像说给自己,“那时候你还说,要是能早点找到出路,就带我们去吃西安的肉夹馍。”我握着碗的手顿了顿,酒意让脑子有点发沉,却还是清晰地想起那天的画面——山洞里的火比现在小,她的脸在火光里更红,说话时的热气都能吹到我耳边。
风又吹得木门轻轻晃了晃,这次没再顶开缝,只漏进一丝极淡的夜凉。火塘里的烟从蒙古包顶的透气口飘出去,带着点柴火的焦香,混着青稞酒的醇,把空气烘得暖融融的。樱井美子往我这边挪了挪,毡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膝盖碰到了我的,带着点烫人的温度。我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她却没停,眼神抬起来看我,眼底映着火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在躲我?”她问,声音里带着点酒意的委屈,也带着点不掩饰的动心,“就像……就像上次在秦岭,你最后也没敢看我。”我别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指尖攥紧了银碗,碗沿硌得手心发疼:“别这样,苏瑶还在旁边。”
“她睡着了。”樱井美子的声音更近了,她的手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指尖的温度比酒还烫,“去年在秦岭,她也睡着了。”她的气息吹到我耳边,带着青稞酒的甜香,和去年秦岭山洞里的山风味道不一样,却同样让我心慌。我用力挣开她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点距离:“不一样,现在不一样。”
苏瑶又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大概是在说“明天还要去看候鸟”。我们俩都没再说话,火塘里的火星子轻轻跳着,把沉默衬得更明显。樱井美子看着我,眼神里的光暗了些,却没再靠近,只是重新端起银碗,一口喝光了里面的酒。
火塘的柴火渐渐弱了下去,暖光也变得柔和,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却没再叠在一起。我看着熟睡的苏瑶,又看了看旁边安静坐着的樱井美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去年秦岭的刺激还在,可现在,苏瑶的呼吸声就在耳边,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只能压在心底,连靠近都不敢。蒙古包里的暖,忽然就带了点让人难受的暧昧,像火塘里没燃透的柴,明明有温度,却烧得人心里发慌。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盯着银碗里剩下的酒液——酒面晃着,映出我皱着眉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自己俗得很。明明知道该推开,明明知道苏瑶就睡在旁边,可樱井美子的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把去年秦岭山洞里的冲动,又勾了出来。
“你就是这样,永远都放不开。”樱井美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自嘲的笑,“明明心里不是没感觉,却总被‘该做’‘不该做’捆着。我们都是俗人,哪有那么多规矩要守?阿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