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忽然注意到她已换了身装扮:米白色的棉麻衬衫配着浅灰色阔腿裤,长发松松挽成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褪去制服的正式与和服的温婉,此刻的她更像幅淡墨山水画,眉眼间的东方韵味愈发清晰——鼻梁秀气却不纤弱,唇线柔和如新月,尤其是那双眼睛,黑亮得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笑起来时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带着种不染尘俗的澄澈。
行李还没带来吧?她转身时发现我空着的双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祖父和父亲总说待客要周全,衣帽间里备了些客人用的衣物,曹君不嫌弃的话......
跟着她穿过回廊时,廊下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衣帽间藏在客厅西侧的耳房,推门便看见樟木衣柜里挂着各式衣物:既有印着家纹的素色和服,也有藏青色的唐装马褂,甚至还有几件改良式的汉服曲裾。
这些都是祖父当年请苏州裁缝做的。千鹤川子取下件月白色的唐装,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他说唐代服饰最得天地灵气,穿在身上能静心。曹君若不介意是旧物......
我接过唐装时,指尖触到布料细腻的纹理,忽然想起归墟阁里那些关于文化传承的对话。多谢费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下,其实便装就好,不必如此讲究。
她却已打开另一个衣柜,取出几件棉质t恤和休闲裤:这些是现代样式的,洗得干净,曹君先凑合用着。说话间,她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贴在白皙的颈侧,衬得耳垂像染了胭脂般粉嫩。
厨房飘来食物的香气时,我正坐在客厅的官帽椅上翻看她父亲的手稿。那些关于唐招提寺建筑形制的笔记里,夹着几张手绘的长安古城草图,笔触间竟有几分《清明上河图》的神韵。
曹君是云南人吧?千鹤川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轻快的回响,早上听你打电话提到过桥米线,我特意让町口的中华料理店送了些食材过来。
走进厨房时,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住:料理台上摆着两个砂锅,一个盛着冒着热气的豚骨汤,里面浮着昆布与柴鱼;另一个则装着红白相间的过桥米线,配菜码得整整齐齐——鸡丝、火腿、鹌鹑蛋、豌豆尖,甚至还有云南特有的酸浆豆腐。而她正系着米白色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翻动平底锅里的天妇罗,侧脸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纤细的手腕转动间,竟有种说不出的雅致。
第一次做米线,不知道合不合口味。她转身时脸颊微红,将一碗刚盛好的米线推到我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碗沿,慌忙缩回去的样子,像只受惊的小鹿,天妇罗是母亲教的,她说油炸的食物要外酥里嫩才好......
我低头时,看见她放在料理台上的手。那双手确实纤细,指节分明却不突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此刻正握着竹筷,小心翼翼地将米线挑进汤里。
尝尝看?她仰起脸时,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町口的老板说,正宗的云南米线要先放荤菜,再放素菜,最后放米线......
热气模糊了视线时,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客厅里《春江花月夜》的琵琶曲从老式唱片机里流淌出来,混合着食物的香气与她轻声的讲解,竟像极了记忆里外婆家的厨房。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却又该死的熟悉——是归墟阁的茶烟没有的暖意,是大阪居酒屋的喧嚣欠缺的安宁,是独在异乡漂泊许久后,突然撞进怀里的归属感。
很好吃。我舀起一勺汤时,发现她正歪着头看我,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比我在东京吃过的任何一家中华料理都地道。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慌忙低下头去盛天妇罗,耳尖却红得透亮:能合曹君口味就好。油炸的滋滋声里,她忽然轻声说,其实我不太会做饭,平时都吃便利店......
窗外的夜色渐浓,庭院里的石灯笼被点亮,暖黄的光晕透过直棂窗洒进来,在她纤瘦的侧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看着她专注地将天妇罗摆进青瓷盘,忽然明白沈砚舟说的文化根脉是什么——或许就藏在这碗跨越山海的米线里,藏在她系着围裙的身影里,藏在这栋融合了唐风和和韵的老宅每一处细节里。
曹君在看什么?她抬头时恰好撞上我的目光,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落。
我连忙移开视线,端起碗掩饰自己的失态:在想......这里很像家。话一出口就有些懊悔,这样的话太过暧昧,却看见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笼。
能让曹君有这种感觉,太好了。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天妇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直觉得,房子要有人气才叫家。
唱片机里的琵琶声转了个调子,晚风穿过回廊的声响里,混着她细不可闻的轻笑。我望着碗里漂浮的豌豆尖,忽然觉得,这场在异国他乡的寄居,或许会比想象中更温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