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醉语惊澜(2 / 2)

远处宴会厅传来香槟杯相碰的脆响,却盖不住她颤抖的尾音:这些年,她变卖母亲留下的翡翠镯子,偷偷资助中国民间的历史研究。优奈从手包夹层抽出泛黄的照片,画面里穿着汉服的学者握着姐姐的手,身后是一幅展开的中日双语长卷,她总说,真相就像被淤泥覆盖的莲花,只要有人愿意打捞,总会重见天光。

海风突然掀起她的裙摆,露出藏在腰间的红绳手链,末端系着枚刻着的铜铃。这是姐姐从中国带回来的。她抚过冰凉的铜铃,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她说每个铃响,都是祖父在天上为那些亡魂超度。她突然凑近,发间的栀子香混着海风扑来,小曹君,你以为她总对你欲言又止是为什么?她怕自己背负的罪孽,会玷污你眼里干净的世界。

甲板尽头传来皮鞋叩击金属的声响,优奈却仿若未闻,指尖在栏杆上划出细碎的声响:祖父晚年常提起一位中国僧人。她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仿佛穿越时空,那位隐世高僧在长崎救下重伤的祖父,只说了一句:一人之罪,百人难赎;举国之孽,唯真心可破。从那以后,祖父开始用中文抄写《地藏经》,用血在宣纸上画骷髅——他说,这是替所有日本战犯背负业障。

她的目光越过海面,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轮廓上,眼底翻涌着近乎虔诚的光:他在遗嘱里写得明白:樱井家的子孙,要么成为日本赎罪的引路人,要么就等着被历史的浪潮碾碎。海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与月光纠缠成苍白的网,小曹君,你知道吗?中国人的宽恕不是廉价的施舍,而是需要整个民族弯下脊梁、剖出心脏去换的救赎。这条路或许永远走不到尽头,但姐姐和我......她握紧腰间的铜铃,铃声在寂静中回荡,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替祖父、替日本,踏出这第一步。

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湿气漫进酒屋,将油灯的火苗压得忽明忽暗。优奈又端起斟满的酒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在杯口晃出危险的弧度,她仰头饮尽时,几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消失在锁骨凹陷处。这已是第七杯,她握着空杯的指尖微微发颤,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像两簇即将熄灭的火焰。

不行了......她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破碎的尾音,身子顺着栏杆缓缓下滑。珍珠项链缠在发间,随着动作凌乱地垂落,发梢扫过桌面,将几颗散落的珍珠碰得叮当作响。月光勾勒出她摇摇欲坠的轮廓,黑色丝绸裙摆铺在木质地板上,如同一片被揉皱的夜色。她试图撑着桌子站起来,却踉跄着撞翻了椅子,金属与木板相撞的声响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刺耳。

我上前扶住她时,触到她腰间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她整个人几乎将重量都倚在我身上,发间的栀子香混着威士忌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呼吸扫过脖颈:好晕......她含糊地嘟囔着,杏眼半睁半闭,水光潋滟的眸子里映着晃动的月光,原来对着喜欢的人说秘密,真的会醉......

凌晨三点的邮轮走廊寂静如深海,壁灯在地毯上投下狭长的光影。优奈的高跟鞋不断踢踏地面,时不时发出毫无规律的声响。她突然停住脚步,手指戳着指示牌上的舱室编号,咬字不清地说:往左......第三个门......话音未落,身子又歪向一边,我不得不环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在怀中。她的丝绸裙摆拂过我的小腿,肌肤相触的瞬间,我感受到她因醉酒而发烫的体温。

推开舱室门时,海风从虚掩的落地窗灌进来,掀起纱帘肆意翻卷。优奈的珍珠发卡不知何时掉了,长发如海藻般散开,遮住泛红的脸颊。我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转身想替她拉好被角,却突然被一双纤细的手臂缠住脖颈。她不知何时撑起身子,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别走......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我的后颈,带着醉意的声音沙哑而柔软,再陪我说说话......就当是梦里......

我抬手想要掰开她环在脖颈的手臂,指尖却触到她后颈细腻的皮肤。优奈滚烫的脸颊贴着我的胸口,带着酒香的呼吸隔着衬衫布料灼人。别......她突然收紧手臂,声音里裹着委屈,像只被触碰逆鳞的幼兽,你和姐姐一样......总想着逃......

海风从舷窗缝隙钻进来,将纱帘吹得贴在她绯红的脸上。月光掠过她微蹙的眉梢,在睫毛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晕染开的眼影让眼尾泛着朦胧的紫意。散落的发丝缠住珍珠项链,随着她绵长的呼吸轻轻起伏,方才凌厉的锋芒尽数褪去,只余少女天真的娇憨。

僵持间,她的呢喃渐渐变得含糊,抓着我衣领的手指松了力道。温热的吐息均匀地喷洒在锁骨,我低头望去,见她睫毛轻颤两下,彻底陷入沉睡。月光淌过她小巧的鼻尖、微张的粉唇,连鬓角的碎发都镀上银边,像是谁用月光在酒意里勾勒出的画。

我不敢动作,任她枕着我的手臂蜷缩成柔软的弧度。直到远处传来邮轮整点报时的鸣笛,才小心翼翼抽出发麻的手臂。丝绸被单滑落时,她无意识地呓语一声,侧身将脸埋进枕头,露出后颈淡粉色的樱花刺青——此刻倒像是枚温柔的印记。

替她掖好被角时,腕间的银表显示凌晨四点。推开舱门的刹那,咸涩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海雾扑面而来。甲板尽头,墨色的海面裂开一道金边,晨曦正从水天相接处漫上来,将翻滚的云翳染成琥珀色。远处灯塔的光忽明忽暗,惊起一群贴着浪尖疾飞的海鸟,羽翼掠过之处,浪花绽成细碎的银鳞。

我倚着冰凉的栏杆,望着潮水漫过甲板上未干的酒渍。优奈凌乱的珍珠、她醉眼里的泪光、还有那些惊世骇俗的家族秘辛,此刻都与渐次苏醒的海面重叠成模糊的影。东边的天空愈发透亮,而我知道,当朝阳彻底升起时,这场裹挟着罪孽与救赎的相遇,终将化作新一天里永不平静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