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顿住。记忆突然翻涌,这玉佩上的菊纹与小田提及的宝田家族徽记如出一辙,而老者周身散发的气场,竟与那日在医院檀木盒上感受到的压迫感如出一辙。亭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狂响,仿佛在催促我上前。当我的皮鞋踏上亭前台阶时,才惊觉掌心已被冷汗浸透,而老者面前的石桌上,两杯冒着热气的抹茶正静静等待着。
“尝尝,这是宇治山的雨前茶。”老者苍老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竹席,布满老年斑的手推来茶杯,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菊纹蜿蜒而下,“中国来的年轻人,能在日本白手起家,倒让我想起年轻时在神户港打拼的日子。”他忽然望向远处翻滚的乌云,枯枝般的手指叩击石桌,“但宝田这条船,航行三百年靠的不是偶然——航线容不得半点偏移。”
我盯着茶汤中沉浮的茶叶,喉间发紧。他说话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深褐色的疤痕,形状恰似船锚——那是当年在商战中被政敌袭击留下的印记。“小田就像新锻造的船舵,”他忽然转头,浑浊的眼珠里迸出精光,“她生来就该固定在甲板中央。那些妄图改变航向的人...”话音未落,一只麻雀撞在亭柱上坠落,惊得水面涟漪骤起。
茶香混着血腥味漫开,我握紧发凉的茶杯。“我让人查过你的履历,”老者突然轻笑,指甲划过玉佩边缘发出刺耳声响,“以你的能力,在日本闯出一片天并非难事。说吧,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宝田可以提供资源,助你达成任何目标——只要你和小田保持距离。”他忽然将玉佩拍在桌上,菊纹震得茶水四溅,“我这把老骨头,见过太多被浪花卷走的痴心妄想。”
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老者枯瘦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船头永不弯折的桅杆。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迎上他锐利的审视:“您说的或许都有道理,我无从反驳。但‘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有些坚持无关利益。我当然希望小田前程似锦,若命运真要我做出选择...”喉咙发紧,却仍咬着牙说下去,“为了她,我也会毫不犹豫。”
老者沉默良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是欣赏还是叹息。“看来你是个有见识的,”他从袖中抽出烫金名片,封口处的菊纹火漆还带着余温,“给你们十天时间。十天后,要么你离开美国,要么...…”话未说完,他已起身踏入雨幕,藏青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手中的名片泛着冷硬的光泽,上面只有一串加密号码。暴雨冲刷着亭前的石板路,却冲不散我心中的忐忑。远处房间透出暖黄的灯光,小田还在沉睡,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这场对话中悄然转动。
接下来的一周,栖凤岭庄园在细雨中舒展着静谧的轮廓。小田的身体在中药与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庭院里的红梅终于鼓起花苞,可我却在这份安宁中愈发窒息。每当她倚在回廊下看雨,苍白指尖抚过湘妃竹的纹路,我总下意识摸向行李箱夹层——那封写了又撕的分手信,此刻正被冷汗浸得发皱。
“尝尝新煮的红豆粥?”她端着青瓷碗走来,发间还沾着艾草香。我望着她眼下未褪的青影,想起昨夜她在高烧中仍攥着我的衣角呢喃“别走”,喉咙便像被梅枝卡住。这些日子她分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却只是将温热的掌心贴上我的眉头,用最轻柔的吻抚平我紧锁的眉峰,绝口不问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
离最后期限只剩三天时,晨雾未散的锦鲤池边,小田正将鱼食撒向水面。她穿着淡青色和服,衣角垂入水中,惊起一圈圈慌乱的涟漪。“小曹,”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晨风更轻,“你看这些红鲤,困在池子里也能游得自在。”我知道她在试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尝到了铁锈味。
当晚雷雨交加,闪电照亮她熟睡的侧脸。我颤抖着摸出行李箱,却在触到信封的瞬间被她冰凉的手按住。“我早就发现了。”她撑起身子,发梢扫过我泛红的眼眶,“那天在亭子里,祖父的拐杖声停在你房门外很久。”
最后一夜,我们并肩坐在屋檐下听雨。她将头靠在我肩上,体温透过单薄的衬衫灼烧着皮肤。“他要你离开,对吗?”她的声音裹着雨声碎在风里,我喉间滚动着酸涩的应和。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亮她颈间淡青色的血管,那是东河钢索留下的印记。
“小田,你祖父说...十天内我必须走。”话出口时,她身体剧烈颤抖,樱花色的唇瞬间失去血色。雨突然变大,打在瓦片上的声音震耳欲聋,而她只是攥着我的衣角,像溺水者抓着最后浮木:“我知道...从踏入宝田家门那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远处传来闷雷,她转身时,和服下摆扫过潮湿的青砖。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没入雨幕,突然想起初见时东京居酒屋的暖光,那时她举着清酒杯对我笑,说“想和你看遍四季”。而此刻,我们之间横亘的,早已不是雨,而是整个宝田家族翻涌的暗流。
雨帘将我们困在屋檐下,小田的和服下摆已被雨水浸透,布料紧贴着苍白的小腿。她仰起头时,发间的雪松香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琥珀色的瞳孔在闪电中碎成颤抖的光斑:“小曹,命运让我们相遇,却又设下这样的困局。若我们抛开一切,家族的势力、黑川家的枪口...…”她突然剧烈咳嗽,指节抵在唇边泛起青白,“那些阻拦会像东河的浪,瞬间将我们吞没。”
我望着她脖颈处未愈的伤痕,想起祖父那日在亭中拍碎的玉佩。“我打算先顺着祖父的意思,在美国完成企业管理进修。”她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指尖带着战栗,“这样既能躲开二叔的明枪暗箭,也能在家族站稳脚跟。等我回到日本…...”她的声音低下去,睫毛上凝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就算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知道,你的心还和我在一起?”
喉咙像是被浸透雨水的梅枝堵住,行李箱里那封未送出的信在记忆里发烫。“小田,”我别开脸,不敢看她眼底燃烧的期待,“你的未来会有无数挑战。没有我在身边,你或许能更安全地...更顺利地走下去。”
这句话像把淬了冰的刀,剜得空气都发出刺耳的嗡鸣。她猛地后退半步,后腰撞上廊柱,发出闷响。“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破碎的哽咽,“难道在东河抱着我漂了137公里的人,不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