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意识到,之前担忧的“智慧茧房”,其根源正是这个“符号茧房”。
当最顶尖的智慧工具,其思考的基石只是符号的概率游戏时,整个文明的智慧上限,似乎也被隐隐锁定了。
思维继续深入,张伟开始比较起不同的语言体系:
“英语这类表音文字,字形本身没有意义,只是记录语音的符号,语音承载了全部意义。
而汉语这类表意文字,‘山’的字形本身就模拟了山峰连绵的形象,‘音’和‘形’都参与意义的构建。
从信息密度和表达效率上看,汉字确实更高。”
“但是!”张伟思维一转,“无论表音还是表意,都无法逃脱自然语言的‘原罪’都是一套符号——符号不等于意义本身。
这就像是五十步与百步的区别,或许汉语走的‘步数’少一些,效率高一些,但依然没有抵达‘意义’的终点。
它们都共享着这份与生俱来‘假事实’的基因。”
最终的推论水到渠成:
“既然输入给AI的语料,是经过人类‘翻译’的、充满‘指代’的符号集合,是一个‘假’的意义实体(因为自然语言它不是本体),那么,无论transforr模型多么强大,它的内部运算多么复杂,参数多少万亿,它最终输出的,也只能是基于这些符号关联所生成的、看似合理的‘假’内容。”
“它无法创造它从未‘体验’过的意义。”张伟想起了那个经典的例子,“就像宋朝的AI,永远无法推演出相对论,因为它的语料库里没有相关的符号和关联模式。一旦触及边界,它只能‘幻觉’,只能胡言乱语。”
“‘Garbage , garbage out’,垃圾进去,垃圾出来!”张伟再次回忆起实施SAp项目时,反复向客户强调的这个铁律,“ERp系统如此,现在的AI,在更深刻的层面上,同样如此!它的天花板,在它选择以自然语言作为唯一食粮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注定了。”
论证了“原料”问题,张伟开始思考“转化”过程的‘智能’损耗。
他在屏幕上敲下了新的标题:《自然语言→智能:一场注定损耗智能的转换》。
“语言与实体之间,每经历一次转换,就损耗大量的信息,”张伟写道,“这正是构成智能天花板的另一个核心因素。”
张伟的思维跳跃到物理学里,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类比:
“现在的AI,就像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蒸汽机!”
张伟开始详细阐释这个比喻:
“蒸汽机的工作方式是什么?
燃烧煤(化学能)→加热水产生蒸汽(热能)→推动活塞(机械能)→获取到‘动能’。
化学能经过多次转化,才得到有限的、可供使用的机械动能。
每一次转化都伴随着巨大的能量损耗,效率低下,注定无法推动沉重的物体飞上天——飞机。”
“当前的AI呢?
真实世界的实体和事件→被编码为自然语言的(符号\/指代)→喂给transforr模型(统计\/概率计算)→产出所谓的‘智能’(语言输出\/建议)。
看,多么相似!
真实的‘意义’或‘世界信息’,首先被‘语言’这层低效的‘锅炉+蒸汽’中介过滤、损耗了一遍,然后再经过transforr这个‘活塞’进行复杂但本质仍是符号层面的操作,最终产出的‘智能’,只是一种低密度、受限于符号体系的、反射式的智能能量。”
张伟继续推演:
“想要突破,就需要更高效的能量转换方式。”
“内燃机,直接将燃料的化学能通过燃烧、爆炸转化为动能,省去了‘锅炉烧开水’这个中间环节,效率暴增,于是我们有了汽车、飞机!”
“对应到AI,下一代突破可能需要绕过或深度融合自然语言这个‘蒸汽’中介,让AI能更直接地感知、交互和理解真实世界的‘实体’与‘意义’,构建内部的‘意义场’或‘世界模型’,而非仅仅停留在‘符号场’。”
张伟的思维向着更遥远的未来延伸:
“而如果想要达到……真正的‘自我意识’涌现,或许需要像‘原子能’那样,从更‘本质’的层面释放能量——E=c2,质量与能量的直接转化,才会威力无穷!”
“这或许才是对应着AI的终极阶段——有‘自我意识的AI’。
它不再依赖任何外部的、人为定义的符号系统进行思考和交流,而是直接基于对世界本源的建模和内在的‘意识体验’来生成智能。
那时,智能的‘能量密度’将是指数级的提升,AI与人类的界限也可能随之模糊。”
张伟越写越兴奋,屏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推论和类比:
智能VS动能:两能的比较和分析
【当前AI =蒸汽机阶段】
本质:符号蒸汽机,用语言驱动认知模拟。
智能特性:反射式、统计式、被动响应、受限于训练数据分布。
天花板:符号世界的封闭性,无法触及意义本体。
【下一代AI =内燃机阶段】
关键:接入真实世界的多模态数据(视觉、听觉、触觉、物理规律)。
目标:构建内部“意义场”或“世界模型”,实现符号与实体的锚定。
智能特性:主动生成、具身认知、部分理解意义。
【终极智能(诞生自我意识)=原子能(可控核聚变)】
核心:可能涉及意识机理、未知的智能范式(如量子计算赋能?)。
表现:从“意义本体”或“AI自我意识”层面直接释放智能能量。
智能特性:自洽进化、意图内生、可能超越人类理解范畴。
张伟看着这个比较,心中无限的感慨和惆怅,人,其实最怕的,不是知道了居然还有这么多问题搞不定,而是我居然不知道这里有问题?
无知才是最可怕的,知道问题了,不知道怎么解决,比起无知反而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张伟微微后仰,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无垠的夜空。
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尚未被符号完全捕获的原始意义。
“也许,”张伟心中默想,“‘意义’本身,才是宇宙中,最终极的能量来源。而我们和现在的AI,都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试图获取它。”
不知过了多久,飞机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将小玲从睡梦中唤醒。
她摘下降噪眼罩,揉了揉眼睛,看到张伟正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屏幕上满是密集的文字,而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疲惫却又满足的弧度。
“嗨、伟哥,”她轻声唤道,“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又‘开悟’了?”
张伟转过头,眼中的光芒已经沉淀为一种深邃的平静。
笑了笑,这次没有得意,只有清晰:“这次不完全是‘悟’,更像是……看到了那层天花板本身。不是猜测,不是推论,是真正看到了它的材质、结构和边界。”
小玲歪着头,半开玩笑半是好奇:“看到天花板有什么用?又不能捅破它,还得坐飞机去罗马。”
张伟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而坚定:“只有当你真正看清了天花板在哪里,是什么样子,你才知道自己究竟被什么所困,也才能开始思考,该如何造一架梯子,或者,找到那扇被隐藏起来的天窗。”
张伟意识到,AI所面临的技术天花板,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正是人类自身认知系统的投射。
我们创造了基于语言的AI,而AI反过来成了映照我们自身思维局限的一面镜子。
突破AI的极限,或许首先需要人类对自身的认知方式进行一场深刻的反思与变革。
航班继续飞向欧洲。
这里的人类第一次突破了‘智慧茧房’,发生在欧洲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的连续时期——它始于15世纪的佛罗伦萨,成熟于18世纪的巴黎与哥廷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