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动作流畅优雅,毫无滞涩,只是配合着他那身高,总让人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将军一路辛苦。”他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声线刻意放得轻柔,却依旧掩不住底层那一丝天然的、微沉的磁性,如同上好的古琴,轻轻拨动了一下心弦。
“嗯。”顾北渊似乎并不打算多言。
他径直走了过去,语气带着点淡漠与疏离,没有介绍双方的意思,也没有询问夫人的意见,只是下达指令。吩咐道:“这位是林玉姑娘,于我有恩,此次为救我身受重伤。需在府中好生将养。她初来乍到,无人照应,日后……便劳烦夫人多看顾一二。”
扮演着“沈清欢”的沈清玄,闻言,那双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视线从林玉身上移开,落在顾北渊冷硬的侧脸上。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声音透过面纱传出,带着一种奇异、慵懒的磁性,并不刻意娇柔,反而有种别样的韵味:
“哦?是位舍身救您的‘义士’?”他语调拖长,带着点玩味,“将军放心,既然是您的恩人,妾身自然会……好好照顾。”
那好好照顾四个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
顾北渊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其他意味,或者说并不在意,只点了点头:“嗯。交给伱了。”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林玉一眼,便迈开长腿,径直越过沈清玄,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显然还有军务要处理。对他而言,安置林玉,只是履行责任,无关其他。
将军的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门口的气氛似乎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沈清玄缓缓站直了身体。他身高腿长,即使穿着女装,迈步时也自带一股洒脱的风流气度,并非女子莲步轻移的姿态。他慢慢踱到林玉面前。
居高临下。
林玉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身高的压迫感,以及那股若有若无、清冽好闻的香气——这味道,与一个深闺妇人常用的花香或脂粉味截然不同。
他低下头,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透过薄纱,仔细地、几乎是带着剖析意味地,再次打量她。从她因疼痛而紧蹙的眉尖,到那双氤氲着水汽、写满了无助与惶恐的眸子,再到她微微颤抖、血色淡薄的唇瓣。
看了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磁性的震颤,敲打在林玉的心上。
“啧,”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沈清玄本性的恶劣,“伤得这么重,小模样倒是挺招人疼。难怪咱们铁石心肠的顾将军,也动了恻隐之心呢。”
林玉心中微凛。这位将军夫人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但仔细品味,却带着刺。她不能反驳,不能表现出聪明,只能按照原主绿茶的路数,将柔弱进行到底。
她像是被他的话惊吓到,又像是被铁石心肠几个字刺痛,眼眶瞬间更红了,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她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无辜又委屈地看着沈清玄,声音破碎不堪:“夫人……您、您别误会……我与将军……清清白白……我只是……只是……”
她似乎因为情绪激动牵扯到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无声地流泪,单薄的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小荷和婆子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沈清玄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尽了天大委屈的少女,桃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是厌烦?是觉得有趣?还是别的什么?
他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这反应很有意思。
“行了,别在门口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夫人怎么欺负你了。”他语气依旧散漫,带着点不耐烦,却又伸手,用带着长长护甲的手指,极为轻佻地挑起了林玉的下巴。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力度。
林玉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吸人魂魄的桃花眼。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那长而浓密的睫毛,以及那双眼睛里映出的、自己此刻苍白狼狈的影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像是在欣赏一件精致的瓷器,或者……评估一个有趣的玩具。
“模样嘛,确实是上乘,”他慢悠悠地评价,声音带着蛊惑,“就是这身子骨,也太弱不禁风了些。咱们将军府,可不是什么风都能吹进来的地方。”
他的话,句句都带着潜台词。
林玉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只能维持着被羞辱后的羞愤与无助,泪水流得更凶,想要挣脱他的钳制,却又因为伤势而动弹不得,只能颤声哀求:“夫人……求您……别这样……”
看着她这副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无力反抗只能哭泣的模样,沈清玄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松开了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她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轻蔑。
“带她去听雪轩安置吧。”他对着小荷和婆子吩咐,语气恢复了淡漠,“找个府医好好瞧瞧,别真让人死在府里,平白坏了将军府的名声。”
“是,夫人。”小荷和婆子连忙应下,不敢多言。
沈清玄最后瞥了一眼几乎虚脱、全靠下人支撑才能站立的林玉,那双桃花眼里情绪莫测。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广袖流仙裙划出一道优雅而疏冷的弧度,带着那阵香气,迤迤然走进了府内深处。
林玉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仿佛脱力般,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小荷身上,低声啜泣起来,内心却是一片冰冷与混乱。
疼痛依旧肆虐。
系统提示音模糊不清。
攻略目标未知。
而眼前,这位美貌惊人、态度古怪、言语带刺的将军夫人,显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角色。原主想要在将军府立足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
她被小荷和婆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走进了这座看似辉煌、实则暗流汹涌的镇北将军府。
听雪轩,位置略显偏僻,但环境清幽,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此时并非花期,只有遒劲的枝干伸展。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一应物品俱全,却透着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清。
府医很快被请来,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他仔细检查了林玉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包扎,又开了内服的方子。
“姑娘的伤势不妨事,筋骨完好,只是皮肉之苦加之些许余毒滞留,乃此类创伤之常情。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待余毒一清,便可无虞。”老大夫叮嘱道。
小荷连连称是,送走了大夫,便去张罗煎药和准备膳食。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刚拨过来的小丫鬟。
林玉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肩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更让她心绪不宁的,是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将军夫人。
室内静默片刻。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这面容稚嫩的小丫鬟身上,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带着伤后的虚弱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
“有劳你在一旁照应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闻声连忙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回姑娘话,奴婢叫秋穗。”
“秋穗……”林玉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唇边绽开一抹温和的浅笑,“名字真好听。入府当差多久了?我瞧着你年纪似乎不大,手脚却甚是麻利。”
秋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奴婢年初才进府的,蒙管事嬷嬷教导,不敢不用心。”
“原是如此。”林玉轻轻颔首,状似随意地接着问道,“方才那位夫人……气度不凡,只是我方才疼得厉害,未能仔细见礼,心中实在不安。夫人平日……待你们可还宽和?”
她问得小心翼翼,目光却悄然落在秋穗脸上,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秋穗不疑有他,老实答道:“夫人治家严谨,但待下人是极好的,从不随意打骂。只是……”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夫人最重规矩,姑娘您日后见了,定要谨言慎行才好。”
林玉眸光微动,顺着她的话柔声叹道:“这是自然。我如今借居府中养伤,已是天大的恩情,岂敢再有半分行差踏错?”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声音愈发轻弱了几分:
“秋穗,”她唤道,语气里带着伤者特有的气虚,“夫人……她,她是一直都戴着面纱的吗?”
秋穗正弯腰为她掖好被角,闻言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小声回道:“奴婢进府晚,也不常见到夫人。不过……听府里的嬷嬷私下里闲聊说起过,夫人她……身量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性子也格外喜静,不爱见人,常年戴着面纱,据说是因为……容貌早年受了损,有些自卑,这才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容貌受损?自卑?
林玉脑海中立刻清晰地浮现出那双烟雨迷蒙、却偏偏勾魂摄魄的桃花眼。即便隔着面纱,那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人心旌摇曳。那样一双眼睛的主人,容貌竟会有瑕?而且,她在那双眼睛里,分明没有捕捉到半分自卑怯懦,反而是一种深藏、近乎傲慢的慵懒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投注过多目光。
这将军府的水,看来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而那位沈夫人,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或者说,不像下人口中流传的那般简单。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如同细微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林玉的心头。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肩部的伤口经过处理,疼痛稍减,但依旧存在感鲜明。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精神的紧绷交织在一起。
她尝试再次集中精神,呼唤系统:“25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