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下,他悄然握住她的手,无声传递支持与询问,只要她稍露不愿,他即刻替她回绝这挑衅。
云皎皎却只轻捏他指尖,示意安心。
她抬眸迎向赫连跋那摄人目光,唇角浅笑依旧,声清越,响彻大殿:
“赫连巫祝过誉。玄学之道博大精深,我不过略知皮毛,岂敢妄言‘精通’?”
“更不堪‘窥天机’之重。至于切磋……”她微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落回赫连跋,“今日乃两国交好盛宴,陛下设宴款待远客,歌舞升平,其乐融融,实不宜争强好胜,以免伤和气。”
“若巫祝对中原玄学感兴趣,他日有暇,再行探讨不迟。”
不卑不亢,既谦逊驳回吹捧,又将“切磋”推拒于“国宴礼仪”与“两国和气”之外,有理有据,无可指摘。
皇帝眼中掠过赞许,适时开口,声含威严:“卦妃所言极是。”
“今日只为宾主尽欢,切磋之事不必再提。赫连巫祝,请满饮此杯,共贺邦交。”
金口一开,尘埃落定。
赫连跋深陷眼窝中光芒一闪,似觉意外,却未坚持,举杯沙哑道:“陛下所言甚是,是老朽唐突。”言罢一饮而尽。
兀术王子哈哈一笑,圆场而过,殿内气氛重归喧闹。
然这短暂插曲,却如一根刺,扎入某些人心底。
钦天监副监周玄清,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见云皎皎应对挑衅的从容,见皇帝明显的维护,更见众多官员眼中对“卦妃”愈浓的兴趣与信服。
他心中忧虑不满如野火蔓延。
回衙署后,再难按捺,连夜奋笔。
翌日清晨,一份由周玄清牵头、数名钦天监博士联名的奏折,呈至御案。
奏折措辞恭敬却字字锋芒:
“……臣等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观测天象,”
“敬授民时,乃钦天监本职,亦关国体纲常。”
“近日京中多扬玄异之术,虽偶有奇中,然究其根本,无非依托鬼神,妄言祸福,实非圣贤正道,更非治国之策。”
“夫《礼记》云:‘不语怪力乱神’。孔子曰:‘敬鬼神而远之’。盖玄虚之说易惑人心,乱法度。”
“若任其滋蔓,恐百姓舍本逐末,不事生产,专务祈福;官吏不修德政,但问吉凶,则朝纲何以肃?”
“民心何以安?”
“尤有……皇室宗亲,位份尊崇,更应以身作则,垂范天下。”
“若亦沉溺此道,甚或以此干预朝野视听,则上行下效,流弊无穷!”
“臣等非敢质疑有功之人,然深恐此风一开,假托玄学之名,行攻讦构陷、窥探隐私之实者层出,届时朝堂成巫蛊横行之地,国将不国!”
“伏乞陛下明鉴,重申正道,以经术治国,以律法束行。”
“于市井玄谈,宜加引导约束,使其不得干预朝政,淆乱视听。则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通篇未提云皎皎之名,然字里行间,无不对准她近日所为与巨大影响。
“皇室宗亲”、“干预朝野视听”,几将矛头直指新封“护国卦妃”。
皇帝阅罢,面色沉静,不辨喜怒。
递折与秉笔太监,淡声道:“钦天监的折子,众卿都看看。”
奏折于重臣间传阅。
有人皱眉沉思,有人面露赞同,亦有人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