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然将柳明漪的信与程知微的信并排放好。
一个问,一个记。
她的理念,已经开始在泥土中扎根、生长。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孙奉,那位守护了无数人名一辈子的老人,在平静中离世。
葬后七日,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村里的孩子们,在没有任何人组织的情况下,自发地聚集在孙奉旧屋前的空地上,用他们从各处搜集来的陶片,铺成了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问”字。
程知微闻讯赶到,本想劝止这种近乎巫蛊的行为。
可当他走近时,却看见孩子们用剩余的碎陶片,在“问”字旁围起了一座小小的灶台。
他们点燃了灶中的枯枝,火焰升腾时,那些陶片砌成的灶壁上,竟有奇异的光泽浮动,隐约映出了三个字——“人自明”。
一位路过的老妇人驻足,看着那跳动的光,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灶,怕是比人还懂事。”
程知微立在风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这是对孙奉的“纪念”,但他错了。
这些孩子,这些村民,他们甚至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纪念”仪式。
孙奉护了一辈子人名,到头来,人们对他的怀念,连一个成型的名字都不需要。
那个“问”字,那座发光的灶,就是对他一生最好的回应。
次日清晨,大雨落了下来。
空地上的“问”字陶片,很快被雨水冲刷,渐渐融入泥土。
唯有那灶中渗透出的微光,仿佛渗入了土地深处,像地下的血脉,隐秘地流动着。
这份报告,是裴怀礼亲手拿给程知微看的。
他的脸色铁青,指着那三个字“人自明”,厉声问道:“这就是她想要的?让泥土说话,让灶台教化?这不成体统!”
裴怀礼以为自己看清了林昭然的图谋。
他以为她要的是用一种新的、原始的、蒙昧的“礼”,去取代他建立的“旧礼”。
他错了。
林昭然要的,从来不是新礼,也不是旧礼。
她只是想让这片沉默了太久的土地,自己学会说话。
当山野间的农妇用灰陶粉拌泥砌灶,当火光映出“人自明”时,当奔跑的孩童在灶壁上的影子汇成千人共舞之形时,裴怀礼派去的另一名学生终于在信中写下了绝望的断言:“师尊,我们败了。她要的不是重建,因为她连‘修复’这个词都舍弃了。她在让一切,自己长好。”
最后的讯息,是程知微在迷惘中独自夜行山道时亲耳听见的。
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呜的声响。
起初他并未在意,但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风声,断断续续,不成曲调,可仔细分辨,竟然是他曾读过无数遍的《梦问篇》的文句!
他骇然抬头,循着声音在石壁上摸索,最终在一道极高的石隙里,发现了一块中空的、布满孔洞的旧砖。
不知是何人何时嵌在那里的,经年累月的风蚀,竟让那些孔道天然成律,风一过,便如有人低声诵读。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将那块砖取下来,带回去给老师看。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停在了空中。
风不止,声不绝。
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久久不动,仿佛听见了林昭然在他耳边轻语:“你看,现在,连‘听’都不必刻意了。”
最永恒的讲堂,原来是连屋顶都不需要的地方。
林昭然收到了程知微寄来的最后一片信简,上面只有一个字:“悟”。
她将信简投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知道,裴怀礼的防线,已经从内部开始瓦解了。
他的门生们,正在被一种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力量所改变。
她的目光,越过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星火已燃,燎原之势已成。
但这还不够,思想的光,不仅要能照亮旷野,更要能照进最幽暗、最狭窄的角落。
它需要一种新的形态,一种更坚韧、更日常的载体。
正当她思索之时,一缕寒风从窗棂的缝隙中钻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烛火。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一个念头,如微光般在心底亮起。
她想起了那些古老的村落,那些在风中颤抖的木窗。
她知道,她该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