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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水底走路的人(2 / 2)

勺底的“问”字早已磨平,可她知道,它浸透过南荒源头的泉水。

她将陶勺小心地埋入桥基正中的土里,覆上新土,不留一丝痕迹。

次日天明,一直昏睡的韩九竟自己坐了起来。

他推开旁人,颤巍巍地走到桥心,俯下身,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青石板上反复摩挲。

许久,他那张枯树皮似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孩童般的笑容:“光……回来了。”

他不知道底下埋着勺,更不知道那勺来自南荒的泉。

他只知道,脚底传来一股久违的暖意,像冬日里最温和的太阳,熨帖着他的心。

孙奉告老还乡,途经一座荒废的旧驿站。

驿丞是个念旧的老人,正用一批废弃的空心砖新砌灶台。

升火时,怪事发生了。

随着火舌舔舐,砖体竟发出断断续续的微鸣,细听之下,仿佛有人在极轻地问:“……谁……定对错?”新来的小吏吓得面无人色,抓起铁钳便要将砖头拆下。

“留着。”孙奉不知何时立在门侧的阴影里,声音苍老而平静,“它不说话,它只是记得,曾有人问过。”

夜半火熄,灶台渐渐冷却。

孙奉走过去,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那块不再作响的砖。

砖面粗糙,尚有余温。

忽然,他掌心一道陈年旧疤微微发热,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那是三十年前,在掖庭的火盆边,为护一叠禁书被烧红的烙铁烫出的印记。

他闭上眼,喃喃自语:“现在,连痛都成了问的回声。”

裴怀礼终于在南荒溪流入海处,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经年累月,沙洲已变得十分开阔。

一群村童正在沙洲上嬉戏,他们用潮水冲上岸的各色陶片垒起一座奇特的“城堡”,墙是陶片,窗是蚌壳,还捉了许多萤火虫放在里面,一闪一闪,亮如星辰。

“先生,你看,这是我的家!”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骄傲地向他展示。

另一个男童反驳道:“不对,这不是家,这是学堂!”

女童不服气地跺脚:“才不是!学堂要念书,家里能睡觉!”

裴怀礼蹲下身,拾起一片被潮水打磨得毫无棱角、温润如玉的陶片。

日光下,它反倒比那些棱角分明的更新的陶片,更能聚起一团柔和的磷光。

他忽然想起沈砚之生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礼不可轻传,法不可下移。”可眼前的一切,礼已非传,乃是自生。

这些孩子,用承载着“问”的碎片,构建着他们心中最安稳的“家”。

他从袖中摸出那张被他抄了七遍的《问录》残稿一角,轻轻投入潮间带。

纸片没有沉没,反被一股回流推回岸边,妥帖地裹进一丛翠绿的海草之中,仿佛被温柔地抱在怀里。

程知微在村里住下后,发现村妇们喜欢用一种特定的陶片来修补窗棂。

那陶片中空,嵌在窗格上,既能防风,又能透过一丝模糊的光亮。

他好奇问起,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婶抬头笑道:“俺们也不知道为啥,老辈人传下来的,说这土……会记光。”

会记光。

程知微回到茅屋,从行囊里取出林昭然留下的那只陶勺。

勺底的“问”字已彻底磨平,光滑如镜。

当夜,月光皎洁,穿过窗棂照进屋里。

他将陶勺置于案上,勺心朝天。

奇妙的是,清冷的月光汇聚在凹陷的勺心,竟在勺面内部,映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问”字倒影。

那影子,只在勺内,不为外人所见。

他凝视了那影子良久,忽然伸出手,将陶勺整个翻转过来,勺心朝下,倒扣在桌上。

影子瞬间消失了。

第二日清晨,邻家的童子跑来寻他玩,一眼便相中了桌上那只古朴的陶勺,拿在手里把玩。

玩着玩着,他跑到溪边,无意间用那倒扣的勺背舀起一捧溪水。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薄的水层,在湿润的沙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正是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问”字。

童子“咦”了一声,看着地上的字影,又看看手里的勺背,挠了挠头,想不明白,索性把水泼了,又笑着去追蜻蜓了。

程知微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最彻底的传承,原来是连“被看见”都不需要。

它已化为光与水的嬉戏,成了无心之举,成了天地间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傍晚,他散步归来,看见村口的老榕树下,几个村民正合力竖起几根粗大的木柱,像是在建一座亭子。

他走近了些,看见四根柱子已然立定,顶上尚未加盖,光秃秃地指向苍穹。

它们身上没有雕梁画栋,更没有刻字题匾,然而程知微的目光落在亭子空荡荡的基座上,却久久无法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