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底的“问”字早已磨平,可她知道,它浸透过南荒源头的泉水。
她将陶勺小心地埋入桥基正中的土里,覆上新土,不留一丝痕迹。
次日天明,一直昏睡的韩九竟自己坐了起来。
他推开旁人,颤巍巍地走到桥心,俯下身,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青石板上反复摩挲。
许久,他那张枯树皮似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孩童般的笑容:“光……回来了。”
他不知道底下埋着勺,更不知道那勺来自南荒的泉。
他只知道,脚底传来一股久违的暖意,像冬日里最温和的太阳,熨帖着他的心。
孙奉告老还乡,途经一座荒废的旧驿站。
驿丞是个念旧的老人,正用一批废弃的空心砖新砌灶台。
升火时,怪事发生了。
随着火舌舔舐,砖体竟发出断断续续的微鸣,细听之下,仿佛有人在极轻地问:“……谁……定对错?”新来的小吏吓得面无人色,抓起铁钳便要将砖头拆下。
“留着。”孙奉不知何时立在门侧的阴影里,声音苍老而平静,“它不说话,它只是记得,曾有人问过。”
夜半火熄,灶台渐渐冷却。
孙奉走过去,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那块不再作响的砖。
砖面粗糙,尚有余温。
忽然,他掌心一道陈年旧疤微微发热,泛起一阵熟悉的刺痛——那是三十年前,在掖庭的火盆边,为护一叠禁书被烧红的烙铁烫出的印记。
他闭上眼,喃喃自语:“现在,连痛都成了问的回声。”
裴怀礼终于在南荒溪流入海处,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经年累月,沙洲已变得十分开阔。
一群村童正在沙洲上嬉戏,他们用潮水冲上岸的各色陶片垒起一座奇特的“城堡”,墙是陶片,窗是蚌壳,还捉了许多萤火虫放在里面,一闪一闪,亮如星辰。
“先生,你看,这是我的家!”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骄傲地向他展示。
另一个男童反驳道:“不对,这不是家,这是学堂!”
女童不服气地跺脚:“才不是!学堂要念书,家里能睡觉!”
裴怀礼蹲下身,拾起一片被潮水打磨得毫无棱角、温润如玉的陶片。
日光下,它反倒比那些棱角分明的更新的陶片,更能聚起一团柔和的磷光。
他忽然想起沈砚之生前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礼不可轻传,法不可下移。”可眼前的一切,礼已非传,乃是自生。
这些孩子,用承载着“问”的碎片,构建着他们心中最安稳的“家”。
他从袖中摸出那张被他抄了七遍的《问录》残稿一角,轻轻投入潮间带。
纸片没有沉没,反被一股回流推回岸边,妥帖地裹进一丛翠绿的海草之中,仿佛被温柔地抱在怀里。
程知微在村里住下后,发现村妇们喜欢用一种特定的陶片来修补窗棂。
那陶片中空,嵌在窗格上,既能防风,又能透过一丝模糊的光亮。
他好奇问起,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婶抬头笑道:“俺们也不知道为啥,老辈人传下来的,说这土……会记光。”
会记光。
程知微回到茅屋,从行囊里取出林昭然留下的那只陶勺。
勺底的“问”字已彻底磨平,光滑如镜。
当夜,月光皎洁,穿过窗棂照进屋里。
他将陶勺置于案上,勺心朝天。
奇妙的是,清冷的月光汇聚在凹陷的勺心,竟在勺面内部,映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问”字倒影。
那影子,只在勺内,不为外人所见。
他凝视了那影子良久,忽然伸出手,将陶勺整个翻转过来,勺心朝下,倒扣在桌上。
影子瞬间消失了。
第二日清晨,邻家的童子跑来寻他玩,一眼便相中了桌上那只古朴的陶勺,拿在手里把玩。
玩着玩着,他跑到溪边,无意间用那倒扣的勺背舀起一捧溪水。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薄的水层,在湿润的沙地上投下一个清晰的影子——正是一笔一画,端端正正的“问”字。
童子“咦”了一声,看着地上的字影,又看看手里的勺背,挠了挠头,想不明白,索性把水泼了,又笑着去追蜻蜓了。
程知微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静。
最彻底的传承,原来是连“被看见”都不需要。
它已化为光与水的嬉戏,成了无心之举,成了天地间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傍晚,他散步归来,看见村口的老榕树下,几个村民正合力竖起几根粗大的木柱,像是在建一座亭子。
他走近了些,看见四根柱子已然立定,顶上尚未加盖,光秃秃地指向苍穹。
它们身上没有雕梁画栋,更没有刻字题匾,然而程知微的目光落在亭子空荡荡的基座上,却久久无法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