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小说网 > 灵异恐怖 > 破帷 > 第225章 石头自己走

第225章 石头自己走(2 / 2)

她没有救,也没有弃。

她命最好的绣娘,用最细的银线,赶制了三方雪白的“无文帕”。

帕上没有任何字画,只在夹层里,密密织入了最后一批“静纱”的碎丝——那是一种曾在南荒女塾中传递思想的特制薄绢,触之微颤,若贴耳细听,似有极轻的共振嗡鸣,如同记忆在纤维中低语。

随后,她将手帕托付给一个常年向宫中运送香料的商队,不着痕迹地送到了那三名小内侍手中。

数日后,宫中传出新的风闻。

说那三名小内侍虽被罚,却并未处死。

只是每晚回到住处,便会用那方洁白的手帕覆住口鼻,彻夜端坐。

布料贴肤微凉,吸进的气息中似有极淡的檀香与旧纸味。

无人听见他们发出任何声音,但每一个见过他们的人都说,他们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明亮。

一位掌事的老太监无意间撞见此景,长叹一声,对身边人说:“从前,咱们怕他们肚里有话,要说出来;如今,我倒怕他们心里有话,却不肯说了。”

柳明漪摩挲着一方同样质地的手帕,感受着织物纤维中那股熟悉的、微弱的共振,低声自语:“不是我们学会了如何藏匿声音,是声音它自己,学会了如何藏匿我们。”

最让林昭然心神震动的,是关于裴怀礼的消息。

这位沈砚之最后的守护者,归隐山林后,竟也处处与“问”的碎片不期而遇。

他看到猎户将南荒灰陶的碎片磨光,镶嵌在刀柄上,说这东西在夜里会亮,是见过光的,能辟邪——握在手中微温,摩擦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看到乡野村医将陶片碾成粉末,混入草药,取名“明心散”,专治那些“心里堵得慌,却不知为何”的病人,药香混着陶尘,入口微涩,却令人胸中豁然。

裴怀礼初时怒不可遏,认为这是对先生、对“问”最不堪的亵渎。

直到一晚,他梦见沈砚之穿着那件熟悉的旧袍,手执一卷残书,站在一片荒芜里,回头问他:“怀礼,你说,礼到底在何处?”

他惊醒过来,冷汗浸透衣衫,窗外虫鸣骤歇,唯有心跳如鼓。

黑暗中,他顿悟。

他取出自己誊写、批注了一生的《问录》手稿,那是他与沈砚之毕生对“问”的诘难与思考。

羊皮纸泛黄,墨迹深浅不一,翻动时发出枯叶般的“簌簌”声。

他点燃烛火,将手稿一页页烧成灰,火焰跳跃,映着他脸上纵横的泪痕。

灰烬温热,混入他从路边捡来的陶粉之中,亲手搓成一粒粒黑色的药丸,名曰“问心丸”。

指尖沾满灰泥,搓揉时还能闻到焦纸与泥土交融的气息。

他将药丸分赠给过往的游方郎中,告诉他们:“此药不治身病,只治那些得了病,却不敢问病根的人。”

药丸随郎中行遍千里,竟真的“治”好了一个人。

一月后,邻县县令突然开仓放粮,而后自缚于府衙门前,墙上贴着他亲笔书写的罪状。

罪状的末尾写着:“我非一日为贪官,只是今日,才敢承认我是。此丸不入口,入心。”

当所有故事都讲完,最后的讯息也抵达了。

是孙奉,他奉诏巡查南荒,最终独自一人来到了江畔的旧址。

草庐依旧,陶窑却早已冷寂。

窑口黑黢,触手冰凉,残留着多年未燃的死灰气息。

只有一个盲眼的少年,守着最后的余温,在窑边用泥土捏着什么。

他的手指灵巧地在泥团上游走,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指尖沾着湿泥,脸上带着专注的宁静。

孙奉走近,少年递给他一只新制的陶罐,罐壁上那个“问”字,刻痕很浅,浅得像一道呼吸的痕迹。

孙奉接过陶罐,入手温热,他忍不住问:“这字,是谁教你刻的?”

少年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片茫然的天真:“没有人教。我只是在这里,摸过成千上万个旧的罐子。摸得多了,手就自己记住了。”

孙奉心中巨浪翻涌,捧着陶罐,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那盲童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指尖掠过布料,捻了捻沾上的微尘,忽而说道:

“这灰……和我每天筛陶土时见到的差不多。只是多了些香火气,像是谁家祠堂里供久了的东西。”

孙奉浑身一震。

他颤抖着,缓缓探手入袖,取出那个藏了多年的锦囊。

布已泛黄,线脚松动,里面是一捧曾属于沈砚之的骨灰。

盲童并未睁眼,只是将一双沾满泥泞的小手,轻轻覆在锦囊之上,声音平静如述天道:

“灰,和土一样。它们,都只是地的一部分。”

——这一句落下,仿佛天地俱寂。

孙奉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熄灭的陶窑前,打开锦囊,任那捧灰随风散落,融入窑底积尘。

不是埋葬,是归还;不是终结,是轮回。

那火,已不必再燃。

柳明漪讲完最后一个字,草庐内静得只剩下林昭然愈发微弱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仿佛看见那捧灰落入窑底尘土的模样——没有悲鸣,没有哀歌,只有无声的回归。

多少年了,人们为“问”流血,为“问”赴死,为“问”守墓……可今日,终于有人敢把它还给大地。

她嘴角微扬,像释重负,又像初醒。

她听完了这一切,肺腑间那阵撕裂般的疼痛似乎也远去了。

她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即将离枝的叶,又像一缕将要散去的烟。

所有的风暴,都已在她身后平息;所有的种子,都已在远处破土。

她此生的路,确确实实地,走到了尽头。

林昭然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江水与天空相接的地方。

那里一片空蒙,无边无际。

她忽然很想去看看。

“明漪,”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无比清晰,“扶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