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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风不归人(2 / 2)

程知微没有斥责,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从行囊中取出一块临行前林昭然赠予他的空心砖,默默置于驿站的屋檐下。

当夜,大雨滂沱,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檐下积水成洼,倒映着闪电撕裂天幕的瞬间。

次日天明,众人惊奇地发现,那块原本平平无奇的土砖,在雨水浸润下,砖面竟蜿蜒显现出一行极淡的字迹,正是《梦问篇》的首句:“光不从上赐,自暗处生。”

雨水渗入砖体,似乎触动了内里藏着的无数微小颗粒,发出一种几不可闻的、持续的微鸣,仿佛千万个声音在低语,细听之下,竟与当年南荒女子们低声诵读的节奏一致。

那驿丞见状,当即跪地叩首,额头触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泪流满面。

围观的兵卒们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默默地退开,默认了那枚“问印”的效力。

程知微命人将这块砖嵌入驿站大门的基石,只题了八个字:“此地无官,唯问可入。”

窗外忽起旋风,卷起几片落叶拍打门板。

紧接着,是来自北地的急报。

官府发现,北地织坊中仿制“静纱”的工坊愈来愈多,皆以高价售卖。

一时间,“伪制御物”之声四起,官府重拳出击,一连缉拿了十余名织工,预备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南荒弟子们义愤填膺,请求柳明漪动用关系网救人。

柳明漪却做出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她没有派人去劫狱,反而命人将南荒库存的最后百匹、也是最精良的真品静纱,悉数投入江流,任其顺流而下。

三日后,从北地到南朝,沿江数千里的百姓都捞到了这种奇异的纱料。

她们不知道,这些纱早已不是普通的织物——三年来,每一片都被诵读过千遍《梦问篇》,经由女子们呼吸、泪水与掌心温度反复浸染,已成了会记住声音的“活布”。

它们一经人体温烘暖,便会发出微弱的震动,仿佛在耳边低语那早已传遍天下的句子:“何为罪?何为法?”——那声音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布料纤维中自然升起,如同记忆苏醒。

官差奉命前来收缴,却发现几乎人人都将纱片系在腕上、缝在衣角。

百姓们自发地围成一圈,将官差堵在中央,平静地问:“若此纱有罪,我等皆穿之,大人可能将我等一并下狱?”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江雾与人群体温交织的气息,话语落地时,竟有回音般的共振。

法不责众。

官差最终只能狼狈退去。

柳明漪随即登上南荒最高处的望江台,当众焚香立誓:“今日起,南荒不织纱,不传声,不认证——天下之大,谁敢问,谁即师!”

檐下风铃无风自动,清越之声划破长空。

最让林昭然心神震动的,是关于裴怀礼的消息。

这位沈砚之最后的亲信,在归隐山野的途中,竟也遇到了“问”。

他看到流民用灰陶的碎片铺在泥泞的路上,防止雨天打滑。

他借着月光细看,发现那些碎片在夜露的湿气下,会泛出极其微弱的光,彼此映照之间,竟隐隐勾勒出某种熟悉的形状——像是一个尚未写完的‘问’,又像是一道等待回应的裂痕。

是他眼花了吗?还是这世间,早已处处都是那个字的影子?

那夜,他宿在一座破庙,听见瓦片缝隙漏下的雨滴敲打地面,发出“嗒、嗒”声,竟与“问”字的笔顺暗合。

他抬头,看见墙壁上不知是哪个孩童用泥巴涂鸦的字:“谁定对错?”而在那行字迹未干,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裴怀礼彻夜未眠。

他想起沈砚之一生都在试图给天下一个确定的“答案”,一个名为“礼”的秩序。

可如今,他用性命维护的秩序正在崩解,而他誓要扑灭的“问题”,却如野草般,在最卑微的角落里疯长。

天亮前,他撕下自己身上那件沈砚之旧袍的一角,将一块会发光的陶片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用炭笔在布条上写下四个字:“礼始于疑”,而后,将它郑重地放在了路中央。

数日后,有传闻从民间传来,说有人拾到了首辅的“遗训”,那便是“礼始于疑”四字。

裴怀礼听闻后,只是望着沈砚之故去的方向,仰天苦笑,泪水长流。

“他一生护名,死后反被借名破名……”他喃喃自语,“沈砚之,这才是你真正的归宿。”

远处传来一声狼烟炸响,惊起江畔群鸟,风骤起。

最后的讯息来自京城,由孙奉亲手点燃的狼烟传至南荒。

他返回京城后,新帝密诏他彻查“南荒异动”的根源。

此时京畿已有三州上报,民间私设“问堂”,士子不读经而辩律法;连宫中宦官也开始悄悄传抄《梦问篇》残章。

孙奉沉默地领旨,却并未前往南荒,而是径直去了早已废弃的政事堂旧址。

他看到那块旧匾之后,柳明漪留下的“静纱”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残破的丝缕,可每当有风穿堂而过,依旧能听到那若有若无的鸣响——“谁……定……礼?”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如针尖刺入耳膜。

孙奉带着那块程知微用过的空心砖,入宫面圣。

新帝把玩着这块平平无奇的泥砖,指尖摩挲着表面的粗糙纹路,问:“此物何用?”

孙奉垂首,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若听不见,它便是废土;若听见了——它比玉玺更重。”

那一夜,宫中传出旨意,撤去了皇帝御座前那块警示臣子的“戒妄言”铜牌。

金属拆卸时发出刺耳的“锵”声,像是旧时代的锁链断裂。

取而代之的,是这块来自南荒江畔的空心砖,被悄然安置在御案一角。

最沉默的物件,成了最响亮的谏言。

所有消息都已尘埃落定。

柳明漪讲完了,草庐里复又归于寂静。

林昭然望着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江面上一片空蒙。

水汽氤氲,带着凉意扑上面颊,远处偶有渔舟划过,桨声“吱呀”一响,旋即又被寂静吞没。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终于走到了旅途终点的旅人,卸下了一生的行囊。

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抗争,所有的牺牲,至此都有了回响。

风停了,万物静默。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江水无声的流淌——那声音极轻,却深入骨髓,像时间本身在低语。

她将目光投向那悠远的水面,等待着,仿佛在等待一个不知会从何而来的、最后的答案,又或者,是最后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