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盲阿婆抱着孙子来谢。”信差声音发哽,“她说孙儿昨夜梦到亲娘,说帛上的字是她当年未问出口的话。”
林昭然抚过帛上的字,指腹触到细密的针脚——那是织户们拆了旧衣重纺的“回声纱”,经纬里缠着旧布的体温、旧年的叹息、旧未出口的问。
她突然想起柳明漪信里说“停收新丝,只收旧衣拆线”,原是要让这些穿过的布,替未说尽的话,再活一次。
暮色漫上桑林时,孙奉的快马到了。
小黄门跳下马背,衣襟上还沾着宫墙的红漆:“沈大人今早朝会上请停宰辅印绶七日,说‘位可空,问不可止’。”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陶瓮——正是林昭然今早收灰的那只,“奴才夜里躲在帷后,听他对着这瓮说:‘我焚了万卷静心符,为何反是这异乡灰,夜夜入梦?’”
林昭然接过陶瓮,指尖触到瓮壁上的划痕——是沈砚之的指节磨出来的,带着他惯有的冷硬。
她想起三年前在朝堂对峙,他执《礼典》的手稳如铁铸,如今却在瓮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痕,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风。
“他最后写了八个字。”孙奉从袖中摸出片残纸,“‘道若自行,何须我守?人若自明,何须我教?’笔落时,檐下铜铃无风自响,像在说‘走’。”
林昭然把残纸放进陶瓮,轻轻盖上。
月光爬上桑树梢时,她抱着陶瓮走进桑林,在新翻的土前蹲下。
细灰顺着指缝漏进土里,像无数只小蚂蚁,急着往家的方向爬。
“现在,连‘我’都不必记得了。”她对着泥土低语,“因为灰,已认得回家的路。”
晨雾未散时,林昭然去看新土。
草芽正顶开湿润的泥土,第一片嫩叶卷着,竟像是“问”字的起笔。
她蹲下身,忽见草芽旁落着截炭条,裹着半片旧帛——是哪个孩子留下的?
山风掠过,传来远处学堂的书声。
林昭然站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问”字草在风里摇晃,忽然笑了。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会有扎羊角辫的小桃,蹲在这儿,用炭条在土上画:“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