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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你划你的线,我走我的缝(2 / 2)

“阿昭?”孙奉的声音像片被风吹进来的叶子,轻轻落在她肩后。

他不知何时换了身粗布短打,前襟还沾着未擦净的茶渍,可眼底的血丝比昨夜更浓,“裴少卿的密报说,京郊菜农今早发现菜苗上有字,说是‘税’‘役’二字……”

林昭然突然抬手指向窗外。

竹梢上的雨珠正顺着叶脉滚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密的坑,每一声都带着湿润的回响:“今年春雨几场?”

孙奉一怔,手本能地去摸腰间的玉牌——那是他从前在宫里当差时养成的习惯,“回……回姑娘,南荒从惊蛰到清明,下了七场雨,场场透土。”他喉结动了动,“您问这个做什么?”

“够了。”林昭然的指尖划过案头的陶瓮,瓮里还沾着前日“青雀”留下的白灰浆,指尖留下一道灰痕。

她望着窗外湿淋淋的泥土,嘴角浮起极淡的笑,像春冰初融时的水纹,“去喊阿福取筛子,再让柳娘子的人送两袋炭灰来。”

孙奉没动。

他盯着她发颤的手腕——那腕子细得像根竹枝,却攥着陶瓮的边沿,指节泛着青白,“您病成这样……”

“病了就不做事了?”林昭然突然咳嗽起来,药囊在腰间撞出细碎的响,苦艾与陈年墨香混作一团。

她偏过头用帕子掩嘴,再抬头时眼尾泛红,“去罢,我要在雨停前把泥丸制好。”

阿福抱着筛子跑进来时,林昭然已蹲在院角的泥堆旁。

她撩起月白衫子下摆垫在膝头,指甲缝里沾着黑泥,正把筛过的细土和炭灰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触感黏腻而冷,像揉捏未醒的梦。

孙奉要帮忙,被她用沾泥的手推开:“炭灰要筛七遍,你手重。”

日头西斜时,竹院里堆起小山似的泥丸。

每个泥丸只比指节大些,表面压着微型的“问”字——那是林昭然用碎瓷片刻的模子,“问”字的竖笔故意留了缺口,像道等春风来填的缝。

阿福捧着瓦罐来装泥丸时,指尖沾了炭灰,在罐口抹出个模糊的“问”,倒比模子刻的更鲜活,仿佛那字本就活着,只待破壳。

“分送百村,”林昭然抹了把额角的汗,泥点蹭在脸上,“让程知微的人跟着,教百姓播种时混在稻种里。记住,要埋在离根须三寸的地方——”她突然顿住,低头盯着自己沾泥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寸,刚好够春雨泡开泥壳。”

十余日后,第一封捷报随着信鸽落在竹院石桌上。

信是柳明漪的绣娘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带着墨透纸背的力道:“东岗村翻田整地,小儿掘出泥丸数十,皆有‘问’字压痕,争相传看……”林昭然捏着信笺的手在抖,药囊里的艾草味突然变得很浓,浓得她眼眶发酸。

半月后,程知微的密报雪片般飞来:“西河镇孩童蹲在田里数‘问’字,说要凑够一百个换糖人”“北坡镇里正为‘为何粮饷少半’争得面红,老秀才拍着腿说‘这字比我讲的明白’”“县太爷带人烧苗,被农妇拿扫帚赶跑了,说‘这是天公写的字,烧了要遭雷劈’”。

林昭然把最后一封密报按在胸口。

窗外的竹影在她脸上摇晃,像无数双举着麦苗的手在晃。

她想起三娃子在沙堆里哭的模样,想起老匠人用触问板摸字时颤抖的手指,想起柳明漪绣在衣缝里的“为何女子不能考”——原来那些被风吹散的、被收走的、被烧掉的,从来都没真的消失。

它们只是钻进了泥里,等一场春雨,等一粒种子,等破土而出的那天。

她低头看着手中一片残陶,裂纹蜿蜒,忽觉眼熟——十年前国子监案头,沈砚之曾摊开一幅《地脉图》,红线勾勒的边界,与此刻掌心的裂缝,竟隐隐相合。

京中,沈砚之的书房漏进了夜雨声。

他捏着那片“问”字碎石,烛火在石面上跳,把裂纹照得像条蜿蜒的河。

案头摊着《舆情地脉图》,红笔圈着的“民变高危线”曲曲折折,竟与碎石上的纹路严丝合缝。

“相爷,”小吏的声音从门外渗进来,“裴少卿的折子,说‘禾苗载道,圣世之相’。”

沈砚之没应。

他望着烛火里的碎石,忽然想起前日在御花园遇见的小皇子——那孩子蹲在花径旁,正用树枝在泥里划“问”字,边划边念:“为何月亮跟着人走?”

“退下。”他的声音哑得像旧绸子。

指尖抚过碎石的裂纹,凉得刺骨。

原来他画了十年的控制之图,早被无数“缝中之问”撕成了碎片。

那些他曾以为能困住的、能教化的、能镇压的,此刻正从地脉里、从衣缝里、从孩童的指尖里钻出来,把他的“线”,走成了“路”。

烛火突然爆了个灯花。

沈砚之望着跳起来的火光,忽然想起林昭然在国子监讲学时的眼睛——那双眼总像浸在晨雾里,可当她说到“有教无类”时,雾散了,露出里面烧得极旺的火。

“你守线,我们走路……”他对着虚空低语,袖中的碎石硌得腕骨生疼,“可路走多了,线就不是线了。”

南荒竹院,林昭然正翻着柳明漪新送的夏衣样。

月白的苎麻布料上还沾着靛蓝染渍,袖口折痕处的针脚比寻常密了三倍——她知道,等日头晒得更毒些,等雨水淋得更透些,那些用同色丝线绣的“问”字,会像被春风挠醒的虫,慢慢从布纹里钻出来。

她摸了摸衣料,突然笑了。

药囊里的艾草味混着新布的清香,在风里转了个圈,飘向东南方——那里的麦田正翻着绿浪,每片叶子上的“问”字都仰着脸,朝着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