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头捧着糖画跑远,正撞上进城的老农夫。
“作孽!”农夫举着糖画要找县令,声音嘶哑,“这妖字该烧——”
“爷爷!”小丫头扑过去,奶声奶气,“这是我认的第一个字!”她指着花蕊里的“问”,指尖几乎要戳破糖面,“阿姐说,问就是……就是想知道。”
农夫的手松了。
他望着糖画上的“问”,想起昨夜孙子趴在灶前,用炭棍在灰里划的也是这个字,那炭灰的气味、孩子专注的眼神,一一浮现。
县令的火签举到半空,又慢慢垂下来:“收了吧,莫惊着孩子。”
柳明漪看着人群散去,糖画摊前的水渍里还留着半枚“问”的糖痕,黏腻反光。
有妇人蹲下来,用指尖蘸起糖渣放进嘴里,舌尖尝到一丝久违的甜,笑着说:“林先生把道理,画进春天里了。”
山外的雨又下了几场。
新一批油纸包着的密报送来时,已是暮春。
程知微拆开,指尖触到潮湿的边角——国子监的火漆印竟也沾了露水。
讲官讲《礼记》时引“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有学子突然站起来:“若民不可知,何以守礼?”讲官惊问:“你从哪学的?”学子挠头:“梦里有人教我问。”
程知微把密报按在案上,烛火在“梦中有人”四个字上跳了跳,光影晃动,像心跳。
他想起林昭然说过的“暗鼓讲会”——夜里敲鼓为号,鼓声低沉,穿透破庙残墙,穿透菜窖泥土,穿透老槐树皮。
如今这鼓点竟钻进了梦里,像春草顶开冻土,无孔不入。
“传我命令。”他对孙奉说,“鼓声改三短两长,传《开蒙令》草案。”孙奉点头,腰间的小黄门腰牌在烛火下闪了闪,映出一点幽光。
七日后,江南的夜里又响起鼓声,短而急的三声,长而沉的两声,像心跳,像呼吸,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有村师摸着黑记笔记,指尖在纸上摩挲,听着鼓点默写,等天亮时,竟写出“许民自设塾,官不立师”八个字,墨迹虽乱,却字字分明。
这本书,正静静躺在千里之外的紫宸殿东阁。
黄绫封面早已磨破,露出粗布底子,像一双走过千山万水的手捧来的礼物。
沈砚之凝视良久,烛光摇曳,照见他眼尾细纹里藏着的旧影。
内廷太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昨夜得梦,见一女子立南荒火海,指天三下,醒后问‘谁在等朕开口?’”
沈砚之一怔。
那声音不像宦官通报,倒像是十年前那个雨夜,破庙门口,小女孩仰头问他:“大人,我可以自己读书吗?”
他从未回答。
可今日,皇帝替他说了。
他起身走向书架,取出那本无名《讲录》。
封皮是粗布的,边角磨得发毛,像被许多双手摸过。
他轻轻把书覆在《贞观政要》上,纸页相触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像风吹过麦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沈砚之望着檐角未干的水珠,一颗颗坠落,在石阶上敲出细碎的“叮”,像时间的脚步。
他想起那时她捧着没油灯盏说:“自己照路更亮。”那时他只当是孩童痴语,如今才懂——原来“问”字真能当饭吃,原来道理像种子,落进泥里就会发芽。
“明日经筵。”他对侍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换《孟子》篇。”
程知微收到京中信时,正是暮春。
信鸽腿上的油布还带着晨露,展开是八个字:“经筵将讲《孟子·梁惠王》。”他望着远处青山,山尖被朝霞染成淡金,像熔化的铜。
风从南边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墨香——那是各地书驿在抄《讲录》,那是糖画摊前孩童的笑声,那是太学后巷老儒的炭笔声。
他忽然想起林昭然临走前说的话:“破帷不是劈开一块布,是让光透进来。”此刻的风里,似乎真有光在流动,穿过雨痕未干的“问”字,穿过青石板上的糖画,穿过《讲录》的纸页,最终照进了紫宸殿的经筵案前。
檐角铜铃轻响,金属震颤声清越悠长,程知微把信折好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