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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没人要的灯,自己照了路(2 / 2)

“够了。”林昭然打断她,声音轻得像片雪,落在心上却砸出裂痕。

不是嫌多,是怕自己撑不住。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落下,只烧得眼角发烫。

她望着柳明漪发亮的眼睛,想起初见时这个绣娘缩在巷角,手指被银针扎得血珠直冒,却咬着牙说:“我想学认字,给我那没了娘的娃缝双绣着‘福’的鞋。”此刻她的手还沾着陶泥,指缝里嵌着灰,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个将军——她在给天下人发“药”,治的是没字的病。

午后起了风。

林昭然听见院外传来“咚、咚、咚”的鼓声,节奏像极了太学晨钟,沉稳有力,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坎上。

小桃掀帘进来时,怀里抱着片竹片,竹身上有深浅不一的刻痕:“程先生让人送来的,说这是‘醒鼓’,敲三十六下,能读出《讲录》首章。”

林昭然摸过竹片,指腹蹭过那些刻痕。

深浅是鼓点的长短,她闭着眼数——短、长、短、短……突然笑出声,震得喉间腥甜。

**“这是藏书阁的旧语。”她低声道,“短为‘一’,长为‘十’,三十六声,正是开篇八字:‘天下有道,以理为行。’”**

此刻他把《讲录》首章编成鼓点,刻在竹片上,传入国子监的墙缝——那些被禁了讲学的太学生,会蹲在墙根下数鼓点,像数星星,然后把星星串成文章。

“先生,您歇会儿吧。”小桃见她咳得肩头直颤,忙扶她靠在枕上,“程先生说今晚还有‘无师讲会’,在村东头老槐树下。”

林昭然摇头。

她听见窗外的风声里裹着人声,越来越近,像春潮漫过田埂。

是村东头的方向,是老槐树的方向,是“问”字的方向。

那些没进过学堂的农妇、挑夫、卖炭的老汉,此刻正围在槐树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背《讲录》——不是她写的原句,是他们自己的话。

比如“有教无类”,会被说成“我家娃能和乡绅家娃坐一块儿读书”;“因材施教”,会被讲成“种瓜得搭架,种豆得理蔓”。

人声嗡嗡,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远处狗吠,孩子嬉闹,像一场朴素而庄严的祭典。

暮色漫进窗棂时,沈砚之的消息到了。

小桃举着张碎纸片,说是从驿卒的马蹄下捡的:“礼察使传令,凡洒米汤喂‘问’字者,不得驱逐。”她歪头,“小姐,这算……放我们一马?”

林昭然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想起那日在朝堂与沈砚之对峙。

他说“礼崩则国乱”,她答“礼固则民死”。

此刻他的朱笔点在“呈御”上,此刻他的政令松了道缝,此刻《讲录》的抄本躺在御前经筵的讲案下——不是她递的,是他放的。

**也许不是他变了,而是墙外的声音太大,大到朱笔压不住了。

**

夜更深时,林昭然又咳了。

小桃举着灯凑近,见帕子上洇着血丝,像朵开败的野菊,边缘泛黑,中心猩红。

她想喊柳明漪,却被林昭然拉住手腕。

病榻上的人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正漫过东墙根的“问”字,那些被米汤喂了十日的刻痕,在夜色里泛着淡白,像片落在地上的银河。

风很凉,吹得帐幔轻晃,烛火摇曳,映在她瞳孔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小桃,”她的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明日……替我看看‘问’字。”

小桃点头,却见她的目光仍停在窗外。

那里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是村童们抱着陶碗来了,是商队的驼铃响了,是太学生的书声飘了——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没词的歌,却比任何唱词都响。

林昭然闭上眼。

她听见“问”字在土里拔节的声音,听见“醒粮”在灶膛里爆裂的声音,听见“启心丸”在粥锅里绽开的声音。

这些声音汇在一起,成了把刀,正一下下劈着那道叫“帷”的幕布。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喉间的灼痛像团火,正从里往外烧。

但没关系,她的“问”字活了,她的“醒粮”走了,她的“启心丸”甜了——世道还没甜透,但至少,有根了。

窗外的更鼓敲了三更。

小桃替她掖被角时,触到她掌心的汗,黏腻冰凉。

林昭然突然攥紧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目光却清明得像南荒的星空:“去……喊程先生。”

小桃刚要应,院外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寂静,夹着差役嘶喊:“程先生!南荒急报——火起于讲坛,三百学子被困!”

林昭然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望着帐顶的阴影,想起十六岁那年在破庙外拾的那盏灯。

灯油早干了,灯芯也焦了,可她还是留着。

后来她明白,没人要的灯,自己照了路,反而更亮。

此刻,东墙根的“问”字上,不知谁又洒了碗米汤。

月光下,水痕闪着银亮,像字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