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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没人点灯,灯自己亮了(2 / 2)

柳明漪把最后一针收进袋口,指尖被针戳出个血珠,落在灰袋上像朵小红花,迅速被粗糙的布面吸住。

“放船头。”她把灰袋塞进阿菊怀里,声音轻却坚定,“让它迎着风走,走得越远越好。”

张货郎的乌篷船起锚时,柳明漪站在码头上,看着阿菊把灰袋轻轻放在船头的缆绳旁。

船桨划开水面,荡起的波纹里,她仿佛看见三年前的林昭然——也是这样站在码头,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说“我们撒的不是种子,是风”。

那风如今已吹过山野、渡口、学堂的墙根,带着灰烬与血痕,带着孩子的提问与老人的眼泪。

当晚三更,月照江面如霜。

那艘载着灰袋的乌篷船停靠在第三渡口,一名赤脚少年悄悄取走最上面那只。

三个时辰后,这只袋子被塞进国子监西墙的排水孔中——里面不是灰,是一叠用灶灰水写的《讲录》抄本,字迹微黄,散发着淡淡的焦味与咸涩。

程知微是在三更天收到那封密信的。

门缝下塞进半片焦砖,边缘还沾着泥和血迹。

小福欲喊,被程知微拦住:“别惊动巡夜的——这是南荒的孩子们教我们的暗语。”

信是用炭笔写在半片砖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砖背:“国子监西墙根,七童生夜抄《讲录》,汇三策,题曰‘法自民出’。”

他举着烛台的手在发抖,烛泪啪嗒啪嗒掉在砖上,把“民出”两个字泡得模糊,像即将融化的雪。

三年前林昭然在病中咳着写策论,说“真正的制度不该是悬在头顶的刀,该是长在脚下的根”,现在这些寒门子弟用炭笔、用砖、用自己的手,把根扎进了土里。

“先生,”小福端着药碗进来,陶碗边缘烫得指尖发红,“该喝药了。”

程知微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砖上的字,触感粗糙如树皮。

药碗里的苦香漫开来,他突然想起林昭然喝药时的样子——皱着眉把药碗一推,说“苦的是药,甜的是病好后的世道”。

现在世道还没甜透,但至少……至少有根了。

沈砚之的朱笔悬在“妄言”两个字上方,笔尖的墨滴在奏纸上晕开个小圆,像一颗缓慢坠落的黑星。

通政司的官员还跪在阶下,声音发颤:“七名太学生,都没功名,只说自己是……是‘南荒来者’。”

南荒来者。

他想起三年前在南荒查私学,火场里那个抱着《讲录》残页的小丫头,被烟呛得说不出话,却用指甲在他官靴上划了道印子——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个“问”字,划痕里嵌着炭灰与血丝。

窗外的晨光漫进来,照在案头那本《讲录》上。

他鬼使神差地翻开,扉页上有行小字:“破帷者,不必见光,只要让光漏进来。”墨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浸过,又像被雨水打湿。

朱笔落下时,“妄言”变成了“呈御”。

他把《讲录》和半页残纸一起塞进奏匣,残纸上的字被火烧过,只剩半句:“帷破之时,光起于野。”

宫门外的更鼓敲了五下,东方渐白。

几十里外,同一片晨光爬上林府窗棂,照亮她枯瘦的手指。

而此时的林昭然正倚在病榻上,窗外的蝉鸣像团乱麻,嘶哑地缠绕在耳畔,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已经三天没进粒米,喉间像塞了团烧红的炭,灼痛随每一次呼吸蔓延。

只能让丫鬟小桃用棉签蘸着米汤,轻轻润润嘴唇,那点湿润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干裂。

她望着案头那株从南荒带来的野菊,花瓣已经开始打卷,边缘泛褐,却仍倔强地朝着窗口的方向,仿佛在追逐最后一缕光。

“小姐,”小桃端着药碗进来,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程先生差人送了信来,说……说南荒的‘问’字活了。”

林昭然的眼睛亮了亮,嘴角扯出个极淡的笑,像风掠过湖面留下的涟漪。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野菊的花瓣,触感脆弱如蝶翼,声音轻得像片云:“活了好……活了,就撕得开那道帷了……”

窗外的蝉鸣突然拔高,像是谁在替她喊那声没说完的“好”。

就在那一刻,案头油灯明明未点,灯芯却忽然一颤,幽幽燃起一朵豆大的火苗——没有火折,没有引信,只是静静地、固执地亮了。

光晕慢慢铺开,映出墙上那幅早已褪色的南荒地图,也映出她唇边未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