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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灰落的地方,长出了路(2 / 2)

她突然想起林昭然说过:“字要长在人心里,得让他们自己走过去摸。”风掀起她的布裙,裙角扫过地上的灶灰——那是昨夜烧《讲录》抄本留下的。

“阿姐!”绣娘阿菊捧着个瓦罐跑过来,“我把陶窑的废粉收了,还有炭铺的末子。”柳明漪站起来,裙角的灰落在地上,像是个模糊的“路”字。

她摸了摸阿菊的头:“今晚起,咱们去驿道撒灰。”月上柳梢时,二十几个妇孺提着竹篮,沿着南荒到汉中的驿道,撒下灶灰的白、陶粉的黄、炭末的黑——“问路在此”“学从足下”,每个字间隔三步,正好是常人走一步的距离。

七日后,行商李三沿着灰字走到山坳口,看见几堵残墙,墙上用石灰写着“温故知新”“有教无类”。

他蹲下来摸那些字,指尖沾了白灰,突然想起小时候给东家少爷伴读,先生敲着他脑袋说:“你这种泥腿子,认什么字?”现在灰末落在手心里,暖融融的,像有人轻轻拍他后背。

墙根坐着个白胡子老儒,正用树枝教娃们写字,见他来,笑说:“这路引不是带你来的,是带你去的。”

程知微收到“灰路已通”的飞鸽传书时,正往“火种令”里塞灰包。

那是南荒灶膛里的灰,混着《讲录》残页的焦香。

他用蜡封好小包,对持令者说:“别传书了,传灰。告诉他们,带它走,种问于他乡。”商妇阿秀把灰包塞进包裹最里层时,怎么也没想到,这包灰会在蜀中的春天,变成地里长出的字。

她把灰撒在自家院子里,春后草芽破土,每片叶子上都有浅灰色的纹路——“人”“木”“田”,歪歪扭扭像孩童的手迹。

阿秀的小儿子蹲在地上描了三天,突然指着邻居家的犁说:“娘,那是‘犁’字!”消息传开时,程知微正在算灰种的传播路径,笔尖在地图上点出一串红点,从南荒到荆楚,从汉中到蜀地,像一串将燃的炮仗。

沈砚之把最后一份“灰路千里”的奏报合上时,殿外的梧桐叶正打着旋儿落。

幕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人,礼部说民间私塾越禁越多,要不要……”“禁什么?”他转身,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传我的令:凡民间设塾,不立林氏牌位,不奉讲录正本,只教识字明理的,不予追究。”幕僚惊得茶盏差点落地:“那……那不成了纵乱?”

沈砚之走到殿阶上,晚风掀起他的玄色官袍。

南边的云被夕阳染成血色,像极了三年前他烧私塾时的火光。

“乱生于堵,治成于疏。”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卷走了一半。

当夜,他翻出国子监的旧书箱,在《礼记》注疏的夹层里塞进一本《讲录》抄本,朱笔批道:“异说存参,以备来者。”烛火摇曳时,一页纸从袖中滑落,上面是他亲手抄的“教育之光,不在庙堂”,墨迹未干,像是刚写的。

程知微收到南荒急报时,正是入伏的头天。

驿卒浑身湿透,雨衣上还沾着泥点:“程先生,无顶之塾……”他突然住了嘴,把信笺递过去。

程知微拆信的手顿了顿——信上只有八个字:“昨夜雷起,梁木尽焚。”窗外的残灰不知何时停了,天空阴得像块铅板,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谁在云层里敲着更鼓,节奏忽快忽慢,像极了林昭然病中叩床沿的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