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奉混在人群里,看着那烟柱被风吹散,低声对身边的联络人道:“他们烧的是米,传的是道。”
林昭然是在第六日晚上说完最后一句话的。
柳明漪扶她坐起来,往她嘴里喂了口参汤,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把前襟染得深一块浅一块,湿冷黏腻。
“程先生的策,成了。”柳明漪抹掉她下巴的汤渍,声音里带着笑,“孙奉传来信,米船过了长江,有个秀才买了米,碾碎了给儿子看‘问’字,说这是‘天示’。”
林昭然笑了,眼里的光却淡了些,像将熄未熄的灯芯。
她指着墙角的木匣:“取那把止水短刃。”
柳明漪手一抖:“你要……”
“不是写字。”林昭然说,“是滴血。”
短刃划过掌心时,林昭然的睫毛颤了颤,却没哼一声;血珠坠进陶碗清水里,像红梅落雪,很快晕开一片淡红,水波微漾,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握着柳明漪的手,将陶碗塞进她怀里:“绕无顶之塾三圈,念‘一问天地,二问人心,三问未来’。”
柳明漪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踩着残墙下的碎砖前行。
第一圈时,水洒在“问”字刻痕旁,泥土吸水后泛出暗红;第二圈时,血珠渗进裂开的土缝,发出轻微的“滋”声;第三圈时,最后一滴血水落在墙根,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向漆黑天空。
次日清晨,无顶之塾的“问”字地刻泛出暗红纹路,像活人的脉搏在跳动,孩童们蹲在地上,用小手掬起带血的土含在嘴里,奶声奶气地喊:“林先生的血,让地活了!”
消息传到长安时,沈砚之正对着《南荒清剿案》的折子发呆。
幕僚跪在堂下,声音里带着急:“大人,南荒妖异频出,血土生纹、饭中有字,若不发兵清剿——”
“今年春播,各地仓粮可足?”沈砚之突然问。
幕僚一怔:“回大人,南荒米已入十六州常平仓,够支半年。”
沈砚之闭了闭眼。
三年前他曾奉命焚毁民间私塾,火堆里飘起一张纸片,上面写着:“问,乃思之始。”——那晚他烧了整箱书,唯独留了这张。
如今,这“问”字竟长进了米里,渗进了土中,连百姓都跪着称奇……若天意如此,逆之者岂非孤家寡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云而下,正落在案头那本无名《讲录》上。
他望着被照亮的那行字:“当天下皆问,帷,破矣。”
朱笔悬在折子上方,停了三息,最终重重落下,在“剿”字上划了道粗杠,写下“仓廪所系,民食为天——南荒米,照收。”
笔锋顿在纸页上,墨汁晕开个小团,像朵将开未开的花。
南荒的夜又深了。
林昭然卧在草席上,眼睛半阖着,像在看头顶的星空。
柳明漪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那点温度,正随着呼吸一丝丝飘走,指尖越来越凉,像冬夜屋檐垂下的冰线。
“阿昭?”她轻声唤。
林昭然的指节在床沿轻轻叩了三下。
第一下轻,第二下重,第三下又轻,像春蚕啮叶,又像某种暗号。
柳明漪凑近些,听见她极轻的、气若游丝的话:“告诉程先生……稻问之后……该……”
话音断在风里。
风掠过草席,吹动她枯瘦的手指,仿佛还想再写一个字。
柳明漪伏在地上,把耳朵贴紧她的唇,却只听见呼吸如游丝,再无声息。
南荒的夜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无顶之塾的“问”字地刻,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两百里外,程知微正在灯下重读《讲录》。
忽然一阵风掀开窗棂,几粒细灰扑落在纸上,正好落在“终即始”三字之间,带着远方的气息与余温。
就在这时,马蹄声撕裂晨雾,驿卒跌进庭院,铜铃叮当如哭——
他撕开信笺,只见一行字:“林先生六日起不语,唯三叩床沿,其律如‘问’。”
烛火猛地一晃。
他望着案头未完的策书,喃喃道:“稻问已成,接下来……是要让天下人都醒来了吗?”
窗外,昨夜残灰仍在北飞,如同无数细小的灵魂,奔向尚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