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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灯灭了,光还在爬(2 / 2)

他的小黄门服上沾着宫墙的土,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御医要来了,说是奉圣命来‘救治’。”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团深褐色的山芋汁,“我买通了太医院的药童,每日煎这个充药汤。明漪姐,你把阿昭的旧血帕浸在水里,给御医看——要显出病气渐退的样子。”

柳明漪捏着血帕,帕子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她点头时,发梢扫过孙奉手背:“我晓得。”

“御医回朝会怎么说?”林昭然问。

孙奉蹲下来,与她平视:“回说林氏虽弱,神志清明,恐难动摇。”他笑了笑,露出颗小虎牙,“到时候满朝都会说,天不灭斯文。”

林昭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有光在跳:“辛苦你们了。”

骗局能撑多久,她比谁都清楚。

第五日清晨,她让柳明漪取来最后一块白布——那是去年冬天,百姓凑了碎布给她做的被子,如今拆得只剩幅边角。

她拔出发簪,在指尖轻轻一刺,血珠冒出来,红得像要滴穿晨雾。

“四不立。”她在布上写,“不立庙,不立碑,不立名,不立师。”血字渗进布里,像开在雪地里的红梅,“若将来有人称我圣贤,便是背叛。”

柳明漪捧着布,眼泪砸在“不立师”三个字上:“阿昭,你……”

“挂到思过所门口。”林昭然说,“让所有人都看见。”

思过所是她初到南荒时被关的破庙,如今只剩半面墙。

第二日清晨,百姓扛着锄头来了,手里攥着拆屋的砖。

有人说:“立庙是敬神,可先生说要敬人。”有人说:“碑会被砸,名会被改,不如垒个没顶的塾——天就是顶,地就是书。”

他们在废墟上垒起四堵墙,中间空着,像口朝天的井。

墙根的土里刻了个“问”字,横平竖直,深可及寸。

长安的夜漏敲到五下时,沈砚之还伏在案前。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道紧绷的弦。

内廷小黄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宫中《孝经》夹层里发现《南荒问学记》,已抄传三十六份。”

他的笔停在《南荒清剿案》的折子上,朱笔的墨点在“剿”字中间,晕开团血。

“谁先读的?”他问,声音像浸了冰水。

“七名太学生,皆寒门。”

沈砚之闭了闭眼,眼前闪过那日在值房读《讲录》的画面——“教育之光,不在庙堂,在破屋陋巷之间”。

他原以为那是刺,如今才知,那是根引线,点燃了他心里压了二十年的火。

他提起朱笔,在“剿”字上画了道粗粗的杠,写下“停议”二字。

笔锋一顿,墨汁溅在折子边缘,像朵开败的花。

窗外泛起鱼肚白时,他从案底取出那本手抄《讲录》。

封皮是他亲手糊的,“民为邦本”的“邦”字被他改成“帮”,如今倒真像原本就该如此。

他把书轻轻覆在圣旨匣上,火盆里的炭块“噼啪”响了声,半页《新学议略》残纸在火中蜷起边儿,最后一行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当天下皆问,帷,破矣。”

南荒的夜又深了。

林昭然卧在草席上,呼吸轻得像要融化在空气里。

柳明漪守在她脚边,握着她的手,试着把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忽然,那只凉透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林昭然的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话。

柳明漪凑近,听见极轻极轻的一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