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当年在南荒学堂,孩子们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泥土也是粗粝的,却能长出苗来——原来文字与根须一样,不怕踩踏,只怕无土。
“守吏把‘思过所’围了。”柳明漪突然插话。
她不知何时已站到门口,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攥成一团,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前后都设了路障,说是怕我等‘传播妖言’。”
林昭然的目光扫过窗外。
两个持戈的差役正往院门口搬石墩,枪尖上的红缨被雨打湿,蔫头耷脑地垂着,像熄灭的火焰。
她转身看向墙角的草木灰——这是她前日里让柳明漪跟村妇们要来的,说是要擦桌子。
其实她早已将松烟墨调入灰浆,又加了山矾汁液,那是南荒妇人用来染布的秘方,遇雨则显。
“明漪,”她轻声道,“把灶膛里的炭末筛细,和着灰调点浆糊。”
三日后的晨课,林昭然站在院中央。
她手里的讲稿是新抄的《劝学篇》,墨迹未干,还带着松烟的苦香,吸入鼻腔时微微刺痛,却令人清醒。
天光初透,晨雾未散,草叶尖悬着露珠,每一颗都映着她挺直的身影。
“今日教你们认‘地’字。”她举起讲稿,声音清亮得像敲开的冰,“地者,载万物而不言。”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将整卷讲稿撕作两半,再撕,再撕——松烟墨写的字散作雪片,飘向泥地。
她划亮火折,一点幽焰舔上纸角。
火蛇游走,黑蝶飞舞,灰烬裹着星火,乘风而去,落入墙隙、瓦垄、苔藓之下,还有那棵老槐裸露的根须间。
消息像藤蔓攀过千山,先是驿马驮着塘报送入黔州,再由商旅口耳相传,七日不到,竟穿云渡江,落在京师礼察使的案头。
沈砚之正翻着那份泛潮的密报。
“砖塾”“药典”“地书”几个字刺得他眼疼,他捏着纸页的指节发白,却没像往日那样摔在地上。
他想起幼时随母避乱岭南,曾靠半册残书识字活命。
那书皮早已霉烂,内页却被人用针线密密缝进衣领——读之即师。
烛火下,《讲录》与《灾异册》并列,他喃喃:“若百姓心中皆有此书,纵列为灾异,亦是国脉所系。”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书”二字上投下一片金斑。
“传我口谕。”他突然开口。
跪在阶下的礼察使猛地抬头,见首辅大人正望着南方,眉目间的冷硬像春雪遇了暖,“南荒讲录,不许毁。民间若有传抄,只作‘天降文兆’记,录之,勿论。”
“大人?”幕僚的声音带着颤。
沈砚之没回头。
他想起昨夜在钦天监,亲手将《讲录》抄本塞进“灾异册”最底层。
烛火映着“读之即师”四个字,他袖中滑落的纸页上,“民为邦本”的“邦”字被他偷偷改成了“帮”,墨迹未干,还带着墨香。
“火若烧进土里,”他轻声道,“拔草便是伤根。”
南荒的夜来得早。
林昭然倚在案前,面前摊着新传回的《讲录》残页。
烛芯爆了个花,照亮她帕子上一点淡红——是方才咳的时候没忍住。
药气氤氲,柳明漪端着药进来,见她正用炭笔校勘,字迹比往日更潦草,却带着股狠劲。
“阿昭,歇了吧。”柳明漪的声音带着哭腔。
屋里只剩炭笔沙沙声,和窗外虫鸣。
半晌,林昭然轻轻说:“我不能停。那些字……已经在土里醒来了。”
她指着残页上一个被虫蛀的洞:“这里该是‘学’字。”说着,竟又低头写起来,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极了山风掠过草叶——那些埋在土里的字,就要发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