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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她写的字,长进了土里(1 / 2)

林昭然的指尖还抵着窗棂,檐角滴落的雨珠恰好砸在她手背上,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爬,倒让烧退后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那水珠滑过皮肤时带着微颤的触感,像极了幼时南荒夏夜贴在额前的露叶——清冽、短暂,却能唤醒沉睡的知觉。

柳明漪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轻轻裹住她:“蜀中的药丸混进了百户的汤药,滇西有三十七户把讲录抄本缝进了棺布,岭南更绝——村学先生把刻着字的碑背当蒙书,孩子们读得比《三字经》还熟。”她说话时,袖口绣娘的并蒂莲蹭过案角青瓷碗沿,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如同蚕食桑叶。

她闭了闭眼,睫毛上还凝着烧后的薄汗,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一睁一合间刮出些微痒意。

南荒的风裹着山岚钻进窗缝,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颤,发丝扫过颧骨,带起一阵麻酥的刺痒。

窗外竹影摇曳,在泥地上划出无数歪斜笔画,仿佛大地正悄悄练习写字。

“有没有人……念错了?”话出口时,喉间像刮过粗粝的砂纸,她这才想起昨夜咳得太狠,连药碗都打翻了半盏。

舌尖舔到唇裂处,一丝铁锈味渗出,是血,也是执念。

柳明漪的手在药碗沿上顿了顿。

青瓷与指节相碰的轻响里,她听见绣娘带着茧子的指尖擦过衣襟的窸窣:“蜀地有个蒙童,把‘民为邦本’念成了‘民为帮本’。先生要纠正,那孩子急得直哭,说阿爹挑担时总说‘帮衬帮衬’,民就是要互相帮着才成个本。”

林昭然突然笑了。

烧得泛青的唇角咧开,带出一丝未擦净的血渍,倒像红梅破了霜。

笑声很轻,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气流,撞上屋梁又反弹回来,在空荡的屋里打着旋儿。

她撑着窗沿要起身,木框边缘粗糙的裂纹硌进掌心,却让她觉得踏实。

柳明漪忙去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墙角炭笔还沾着前日写板书的墨,她捡起来,转身在斑驳的土墙上画了道横——“邦”字的大框,又添了两笔斜撇:“帮,是手相扶。”炭灰簌簌落在粗布衫上,拂之不去,如同那些深埋民间的言语。

她的声音却亮得像山涧破冰:“民要相帮,才是根本。这错,错得比原句更暖。”

墙皮剥落的声响里,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起初模糊,继而踏碎积水,越来越近。

“谁在外面?”林昭然笔尖一顿。

柳明漪望向门外:“雨还没停,不该有人来……”

话音未落,程知微的青衫角先扫进门槛,发带松着,显然是从驿站一路跑过来的。

他靴底溅起的泥点飞上裙裾,湿冷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他手里攥着半卷被雨水泡得发皱的塘报,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面洇出深色斑痕。

“巴蜀的字砖屋被拆了。”

林昭然的炭笔在“帮”字尾端顿住。

“官差带着人去烧砖,”程知微抹了把脸上的水,塘报展开时发出脆响,“可那砖是用掺了墨的泥烧的,火一烤,字反而亮得像金线。老人们跪在火边哭,说儿子刚认了‘父’字,孙子刚会写‘田’,这一烧,往后谁教谁?”他突然笑了,眼尾的细纹里还沾着雨珠:“我让人把《千字文》拆了,每块砖只烧一个字。匠户盖房时随机砌进去,这墙缝里、台阶下、房梁间——哪块砖不是先生?”

“烧得完砖,烧不尽地基。”林昭然轻声接了后半句。

程知微一怔,随即点头,塘报在他手里被攥得更紧,指节泛白:“学生正是这个意思。”

片刻寂静。

屋内只剩炭末落地的簌簌声,和远处狗吠撕开雨幕的一角。

柳明漪正欲收拾药丸残屑,忽听门边一声轻响,“铜鱼符碰着陶罐”。

回头一看,孙奉已站在阴影里。

他腰间的铜鱼符碰着陶罐,发出清响,像是某种暗语敲在人心上。

“荆楚的‘药典丸’成了。”他掀开陶罐上的粗布,上百粒深褐色药丸滚着落在案上,每粒都裹着半根细竹签,“官府派了‘清腹吏’查流民的肚子,我让医者把竹签磨成粉,掺进苦药里。患者得嚼碎了吞,字就跟着药汁进了心。”

“他们验的是毒,不是字。”孙奉冷笑,“只要我们不说这是‘学’,他们就看不见‘文’。”

“有个盲童,”孙奉的声音突然低了些,指尖抚过一粒药丸的纹路,那动作温柔得不像出自一个惯走黑道的密使,“天天让阿娘喂药,说梦里看见字像星星,一颗一颗落进他手心里。”

林昭然伸手去碰那粒药丸。

粗粝的药壳硌着指腹,温热的触感中夹杂着一丝草木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