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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她说完,天就亮了(2 / 2)

他抬头望向丹墀方向,晨雾里,赵元度的绯色官服像团烧不旺的火,正盯着林昭然离去的背影。

他在奏疏里发现一张夹页,墨迹未干,写着“欺君者当诛”五个字,笔锋狠得要戳破纸背。

“我冒死藏下此页。”程知微低声自语,将夹页折好藏入袖中,“若被发现,便是同罪。”

林昭然在偏院石凳上坐得久了,后颈泛起潮冷的湿意,大理寺的砖墙透着力气往骨头里钻,寒气如针,刺进旧伤。

她垂眸望着腕上未除的桎梏,铜环压出的红痕像道褪色的血线——这是今晨刑部改判“待议”后,狱卒“从轻发落”的恩典。

“昭然姑娘。”

隔着栅栏的声音惊得她抬首。

程知微的青衫下摆沾着星点墨迹,正踮脚往墙内递个粗陶碗,碗底沉着两枚温热的炊饼,蒸气袅袅,带着麦香与柴火味:“今早买的,还软乎。”他指节抵着栅栏,骨节泛白,“赵元度的夹页我收了,那老匹夫昨夜在值房摔了三个茶盏,砚台都碎成八瓣。”

林昭然接过碗时,指腹触到碗壁刻着的浅痕——是《唐律疏议》卷十三的条目,“凡因贫贱易姓求仕者”的“贱”字被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陶土,指尖划过,像触到一道无声的呐喊。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程知微在书斋翻故纸堆的模样:烛火将他眼窝染成青黑,每找到一则寒门改姓名应试的旧案,便用朱笔在纸角画朵极小的梅花。

原来那些梅花不是闲笔,是要在奏疏里堆成压垮重石的山。

“七名低阶官员的联署。”程知微声音放得更轻,“我挑了户、礼两部最会咬文嚼字的,他们说‘无害于政’四字,能堵死赵元度‘欺君’的嘴。”他忽然笑了笑,眉梢沾着未褪的倦色,“裴少卿方才在朝房说,沈首辅翻奏疏时,在‘无害于政’下画了双道墨线。”

林昭然捏着炊饼的手微微发颤,热气熏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的寒。

她想起廷议那日沈砚之眼底的涟漪,想起他说“审来了一个时代”时的自嘲——原来那潭深水底下,早有暗潮在掀动礁石。

“还有件事。”程知微的喉结动了动,“裴少卿的‘女子试科’准了。”

炊饼“啪”地落回碗里。

林昭然猛地站起来,桎梏撞在石凳上发出脆响:“限二十州?考题……《孝经》《列女传》?”

“是。”程知微从袖中摸出半张邸报,隔着栅栏抖开,“赵元度骂‘降格以求’,沈首辅回他‘若连降格之门都不开,她们便只能翻墙’。”他指尖点着邸报上“试行三年”四字,“皇帝批了朱,说‘观其成效’。”

窗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卷着大理寺后巷的人声撞进来。

林昭然听见“试科预备所”几个字被人反复念着,像颗石子投进静湖,涟漪一圈圈荡开——是卖花担子的老妇,是提篮买菜的妇人,是蹲在墙根补鞋的阿婆,她们的声音里裹着不敢置信的轻颤,像春冰初融时的裂纹。

“柳明漪方才去西市了。”程知微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嘴角也跟着翘起来,“她说要把所有能裁素绢的绣娘都拢到一处,给试科预备所做灯笼。”他忽然压低声音,“她还说……要在灯面绣‘明明德’三个字。”

暮色漫进偏院时,林昭然听见了童声。

起初是细若蚊蝇的“大学之道”,从东边巷口飘来,像春草从砖缝里钻出来。

她扶着窗棂站起身,桎梏在腕上叮当作响——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混着木屐踏过青石板的“哒哒”声,是几十个孩童在诵《大学》首章,脆生生的尾音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撞进她耳朵里。

“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

她推开窗的刹那,风卷着桂香灌进来,带着露水的凉意。

月光里,程知微立在最前头,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片要飞的云;柳明漪提着盏素绢灯笼站在他身侧,发间的银簪闪着微光,照见她眼底的泪——不是哭,是笑出的泪。

他们身后跟着二十来个孩童,有扎着双髻的小女娃,有光脚的小子,有抱着布娃娃的幼童,每人手里都提着这样的灯笼。

灯面原本是素白的,可当夜风掀起灯衣,火光透出来的刹那,林昭然看清了——每盏灯的绢面上都用米汤画了字,遇热显形,正是“明明德”三个淡金色的小楷。

“昭然姐姐!”最前头的小女娃踮着脚挥灯笼,发辫上的红绳在风里跳舞,“柳姨说,等我们考上试科,就能去预备所读书了!”

林昭然的喉咙突然哽住。

她望着这些沾着泥点的小脸蛋,望着他们灯笼里摇晃的火光,想起那个边关女孩的信——纸上歪斜写着:“娘说字是看不见的,可我在沙上画它的时候,心里亮了。”

如今,这光不在心里,而在灯笼里,在眼睛里,在每一声清脆的“明明德”中,照亮了整个黑夜。

她摸出怀里的《民声录》,轻轻推向窗缝。

风灌进来,纸页哗啦翻卷,那些带着泥印、汗渍、泪痕的文字在月光下舒展——寡妇的鞭痕,戍卒妻的沙盘,老学究菜地里的《三字经》,都在风里轻轻颤动,像要活过来。

一片落叶突然旋进窗来。

林昭然接住时,见叶底用细针刻着字,笔画细得像蛛丝:“她说完,天就亮了。”

她抬头,正撞进程知微的目光里。

他望着她手中的《民声录》,又望了望那些举着灯笼的孩子,忽然弯腰抱起那个小女娃,把她举得高高的。

女娃的灯笼晃了晃,“明明德”三个字映在院墙上,像道淡金色的门。

远处传来宫门开启的吱呀声。

林昭然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忽然想起三日前沈砚之在凤仪宫说的“风”——此刻这风正卷着童声、灯笼、《民声录》的纸页,卷着所有被压在泥里的种子,往更深处的宫墙里钻,往更辽阔的州郡里钻。

后半夜,狱卒来提人时,林昭然正把落叶小心夹进《民声录》。

她跟着狱卒走过回廊,听见隔壁偏院传来翻案的声响——是刑部的文书,是大理寺的卷宗,是赵元度的弹劾疏被重重摔在案上的闷响。

“明日早朝。”狱卒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皇帝要亲审‘欺君’一案。”

林昭然望着前方渐亮的天色,腕上的桎梏突然轻得像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