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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风过碑林不回头(2 / 2)

是你沈砚之。

如今把“妖言”二字压在我头上,也是你。

他望着案头那方“太常寺少卿”的铜印,忽然想起林昭然在碑林说的话——“风不知自己在写”。

可风若真写了字,总有人要擦的。

林昭然在补遗讲舍的案头摊开程知微连夜送来的经筵笔录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扑簌簌砸在窗纸上,声音沉闷如鼓点。

墨迹未干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几个字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她的指尖抚过“万物自育”四字,触感微涩,喉间泛起极淡的笑意——裴怀礼到底还是把那柄钝刀磨快了。

“阿昭。”程知微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青衫下摆沾着夜露,湿冷贴着脚踝,“裴少卿的话传到相府时,沈相正在用晚膳。听门子说,他那碗羊羹搁凉了都没动,最后把青瓷碗攥得指节发白。”

林昭然将笔录卷成筒,指节抵着眉心,额角微痛。

裴怀礼这步棋走得险——经筵是天子耳前风,可沈砚之最恨的便是“以天压人”。

她望着案头那盏省油灯,灯芯结着个细小的灯花,像极了三日前柳明漪说的“蚂蚁爬成的字”。

“他替我挡了第一波。”她轻声道,“但沈砚之的刀,还悬在头顶。”

程知微从袖中摸出个铜哨,正是孙奉用来联络的暗号:“明儿卯时,京郊废弃窑场。柳明漪说,有三十七个绣娘、五个农妇带着女儿等在那。”

林昭然的手指骤然收紧,铜哨在掌心硌出红痕,金属的凉意渗入皮肤。

她想起昨夜翻到的《考工记》残卷,上面写着“陶土有性,遇水则显”——这是她让柳明漪教那些女子的。

“去。”她将铜哨别在腰间,“他要找‘人谋’,我们便给他看‘地脉’。”

窑场的晨雾还未散尽时,林昭然已站在断墙前。

三十余女子围着火窑,袖口沾着陶土,指节粗粝,正用细竹笔在陶片上勾画。

湿泥的气息混着柴烟,扑在脸上,带着大地的腥甜。

有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踮脚够火盆,被旁边的绣娘笑着抱起来,竹笔在陶片上歪歪扭扭写下:“若女子无才,何以持家?”墨迹未干,被晨风吹得微微晕开。

“阿昭姐!”柳明漪从窑后跑来,发间沾着草屑与露水,“她们昨夜在河边淘了半宿陶泥,说要烧出能‘说话’的瓦。”她指向火窑旁的陶片堆,“你瞧,张婶子用了河底的红胶泥,李阿婆掺了灶膛的草木灰,连小菊的陶片里都混了她绣绷上的丝线——说是‘字要扎进土里才结实’。”

林昭然蹲下身,指尖拂过一片陶片。

反诘的字迹还未干,混着陶泥的腥气,倒比墨汁更沉。

她想起在城南破庙教乞儿识字时,孩子们用树枝在地上划的歪扭笔画——原来“有教无类”从来不是从书斋开始的,是从泥里、瓦里、灶膛里长出来的。

“砸了。”她突然起身,“把这些陶片全砸成碎渣,混进新烧的瓦当里。”

柳明漪愣住:“阿昭姐?我们费了半宿——”

“要让字从屋檐下自己长出来。”林昭然望着窑口腾起的青烟,烟柱扭曲上升,像无数未尽之言,“沈砚之能烧了纸,能封了讲舍,可他总不能拆了全天下的屋檐。”

三日后未时,林昭然在讲舍后园浇菊时,孙奉的铜哨声从墙外传来。

她解下沾着泥的帕子,接过孙奉塞来的密报:“工部修缮太庙偏殿,新瓦经雨显字,‘才非祸,蔽才是祸’。沈相亲自去了,把瓦当全封在偏殿库房里,没毁。”

林昭然的指尖在“没毁”二字上顿住。

她太了解沈砚之——若真要定罪,那些瓦当早该在火里化成灰了。

他留着,是在等,等一个“人证”。

此时的沈砚之正站在太庙偏殿的库房里,指尖抚过一片带字的瓦当。

雨痕未干,“蔽才是祸”四字在青灰色陶土上若隐若现,触感微凹,像是大地自己吐纳出的言语。

他翻转瓦当,在背面摸到一道极浅的刻痕——是个“问”字,笔锋清瘦如竹枝,与十年前国子监辩题碑下的暗记分毫不差。

“相爷。”随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该回府了。”

沈砚之将瓦当轻轻放回木匣,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他想起三日前在相府看的《祥异考》,那些用白垩土、苔藓、蚂蚁写成的字——原来林昭然从来不是要“造神”,她是要把“神”拆回泥土里。

“她不再写在纸上。”他对着木匣低语,“她开始写进土里了。”

归府的马车碾过青石板时,一片残叶被风卷进车帘。

沈砚之拈起那片叶,见叶脉间竟沾着极细的陶土末——像极了太庙库房里的瓦灰。

同一时刻,补遗讲舍的后园里,林昭然将密报投入炭盆。

火光映得她眼底发亮,她转头对柳明漪道:“去传信给各州窑户——”话未说完,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柳明漪刚要出门查看,林昭然却按住她的手腕,目光落在炭盆里未燃尽的陶土末上。

那些细碎的灰,正随着风打着旋儿,往东南方飘去。

那是通往润州窑区的方向——去年冬天,她在那儿教会了三十七个绣娘捏泥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