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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灯不归处火连野(2 / 2)

“赵元度怎么说?”她声音发紧,舌根泛苦。

小吏咽了咽唾沫:“赵阁老冷笑说‘古制非今用’,末了……”他低头看了眼抄本,“说‘妇人干政,汉有吕霍,唐有武韦’。裴少卿回得狠,说‘汉武用卫子夫而强,太宗纳长孙后而治’,满殿的笏板都震得响。”

林昭然将纸页按在案上,指腹压过“终未准《正本疏》全文颁行”几个字,纸面凹陷,留下浅浅指痕。

她早料到皇帝会犹豫——既想借改革分世家权柄,又怕野火烧到龙椅。

可裴怀礼敢在金殿上把“妇人可教”和“有教无类”绑成同命绳,这一步棋,比她预想的更狠,也更险。

“去回裴少卿。”她对小吏道,“就说‘古制这把刀,割开的是锈,不是刃’。”

小吏应了,转身时撞翻了茶盏,热汤溅在《野言录》草稿上,晕开一团墨渍,倒像极了西北的沙海,在纸上蔓延成一片焦土色的地图。

三日后,林昭然的马车碾过河西的沙砾,车轮咯吱作响,碾碎石粒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掀开车帘,见烽火台阴影里,七八个妇人裹着粗布头巾,正围着一件靛青裙裾——那是柳明漪改良的《识字裙》,裙褶处绣着“人”“日”“禾”等字,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荧光,像是从地底渗出的文字。

最年长的妇人用枯枝在沙地上划“教”字,沙粒簌簌落进指缝,带着粗粝的触感;旁边少女跟着描,指尖蹭着地面,微疼却专注。

“阿娘,这字像不像咱们晒麦的筐?”少女抬头问,眼中映着星光。

林昭然喉头发紧,眼眶灼热。

她原以为西北苦寒,识字的事得慢慢来,却不想这些戍卒妻女早把裙角当书简,把月光当灯烛。

夜风卷着沙粒打在车帘上,噼啪作响,脸上一阵阵发麻。

她摸了摸车底的檀木箱——里面是程知微连夜调的火显粉,混在细沙里,白日里只是寻常沙土,待夜燃篝火,火星子一照,“礼”“学”“仁”便会从沙里浮出来,如幽灵般显现。

“留一箱沙盘。”她对驾车的柳明漪道,“再附张纸,写‘风沙掩字处,正是你们写下的地方’。”

柳明漪应了,跳下车时靴底沾了沙,在车辕上蹭出条白痕,像一道无声的签名。

林昭然望着她们的背影被暮色吞没,忽觉眼眶发热——这些手曾纳过征衣,磨过马具,如今要握起笔,写自己的名字。

归程途中,林昭然发现每隔十里便有一处新设的“传信墩”——原是边防警讯所用,如今被里正们改为“文报站”,由孩童轮值守望,传递文书与旅人踪迹。

“这是柳娘子教的。”驾车的老卒笑道,“每有修撰、教谕路过,我们就点一盏灯,烧一把香,报给下一站。”

那夜风起之前,最后一站已传出口信:“青帷马车一辆,向东南行。”

当沙尘遮天蔽日,老妇抱着最后一锅米粥冲出家门时,她喃喃道:“那是教我们女儿写字的人。”

林昭然的马陷在沙窝里,前不挨村后不着店。

她解下外袍裹住马颈,自己缩在避风处,听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脸颊像被无数细针反复刺扎。

正摸出最后半块炊饼,忽闻远处传来噼啪声——不是沙响,是火把烧着枯枝的爆裂,噼啪炸响中夹杂着人语与脚步。

她眯眼望去,朦胧沙雾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像被风吹散的星子,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林修撰!”是河西里正的嗓门,“我们听驿卒说您困在沙窝,各家凑了火把来寻!”

林昭然望着近前的老妇举着火把,火光照得她脸上的皱纹都发亮,汗水顺着沟壑流淌;少年把自己的羊皮袄铺在马前,防它再陷进沙里;连最顽劣的小娃都举着半截松枝,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不肯松手。

她伸手接老妇递来的热粥,陶碗温热,触到对方掌心的老茧,粗糙如砂纸,却稳如磐石。

忽然有滚烫的东西砸在碗里——这是她头一回掉眼泪,在风沙里,在火光中,在无数双粗糙却温暖的手里。

马车缓缓驶入京郊,车轮碾过夯土路,发出熟悉的咯噔声。

林昭然睁开眼,指腹还残留着那一晚热粥的温度。

碗沿的缺口,至今硌在心头。

她掀开车帘,远处城墙轮廓浮现,如同旧梦重逢。

这一次,她没有绕路,径直驶向国子监外的碑林——那里有她最初点燃的一盏灯。

昔日她亲手立的“心灯碑”还在,碑身被摸得发亮,泛着温润的包浆光泽,周围却多了十余块新碑:有的是青石板凿了“民可学”,有的是陶片烧出“礼在野”,还有块最矮的,用碎瓷片拼出“阿姐教我写名字”。

她正看得入神,一阵狂风卷过,新栽的小杨树摇晃起来,枝影投在碑面上,竟像支无形的笔,在沙粒般的光斑里勾出“生路”二字。

风穿过石碑间隙,吹动她鬓边碎发。

忽然,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阿姐教我写名字”的碎瓷碑前,叶脉间竟夹着一枚褪色的金线穗子——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可用的饰物。

她抬头,月影下走出一人。

沈砚之立于碑后阴影中,手中《野言录》边缘已被摩挲得起毛。

他未戴官帽,只束玉冠,玄袍上的金线云纹在月下泛冷光。

“三日前你离京时,我尚不信你能活着回来。”他的声音低沉,像寒潭里淬过的剑,“如今看来,不是风追着你跑,是你引着风走。”

林昭然垂眸,望着自己靴底沾的西北沙粒——那是戍卒妻女的沙,是河西百姓的沙,是无数没拿过笔的手捧来的沙。

“风不知自己在写,”她轻声道,“就像种子不知自己在长。”

沈砚之指尖扣紧《野言录》,书页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林昭然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忽闻远处更鼓响过三更。

她转身要走,却见柳明漪的影子从碑林角落闪出来,手里攥着卷染了沙渍的纸——是西北传回的“显字”记录。

夜宿驿站时,她曾翻看最新快报,一条记事引起她的注意:“濮阳井壁夜显‘天罚淫祀’四字,百姓焚庙三座。”

她皱眉:“‘罚’字?我们并未安排此类字样……况且,怎会用这般戾气?”

此刻再看这份汇总,心中已有预感。

“昭然姐。”柳明漪走近,声音压得极低,“近三月各地‘天示’,有些……不太对。”

林昭然接过纸卷,借着月光扫过,心下微动。

她将纸卷收进袖中,对柳明漪道:“今夜便去查。”

风穿碑林,万叶簌簌,像无数未说出口的话,在夜色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