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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风不来时树自己摇(2 / 2)

她的盲眼蒙着块灰布,却像能看见似的,每划一笔都要俯下身,用指腹去蹭新刻的痕迹。

阿姊,小姑娘忽然停手,今日的土松些,字没那么硌手。她仰起脸,灰布下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蝶翼般的影,“陈先生说,等下了雨,土湿了,我就能多刻几个。”

林昭然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刚划的字——起笔深,收笔浅,像只张开的手。

“你叫什么名字?”

阿灼。小姑娘摸索着抓住她的手腕,“阿娘说,我生在大火里,眼睛被烟呛坏了,可心里有团火。”她把竹签塞进林昭然掌心,“阿姊教我写好不好?我听陈先生念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身后传来咳嗽声。

穿青衫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田边,袖口沾着草屑,正是前朝落第的陈举人。

“林公子,”他拱了拱手,眼底有血丝,“小女阿灼,自小要跟我读书。我藏了半箱书在地窖,夜里点盏豆油灯,她就趴我膝头听。”他指了指田埂边的土堆,“她看不见,就用手摸我写的字,摸一遍,再自己刻一遍。”

林昭然望着阿灼沾着泥的指尖,忽然想起柳明漪车里的竹篓。

她转头对绣娘道:“去把蜂蜡板拿来。”又蹲回阿灼面前,“阿灼,阿姊给你变个戏法。”

柳明漪捧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蜡板过来,表面用铜钉钉出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她们昨日途中商议后连夜赶制的,仿自登州失传的盲文教具。

林昭然握住阿灼的手,按在蜡板上:“这是字,左边是个人,右边是颗心。”

阿灼的手指突然抖起来。

她顺着凹痕摸了三遍,又把脸贴在蜡板上,灰布下渗出水光:“原来是暖的,像阿娘的手。”她抬起头,灰布滑下一半,露出浑浊的眼睛,“陈先生说,字是光,可我总觉得光该是烫的。现在才知道,光也能是软的,能钻进手心里。”

陈举人的拐杖重重磕在地上。

林昭然看见他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青衫后襟沾着地窖里的霉味——那是他藏《孟子》《论语》的地方。

归程遇雨时,林昭然躲进古亭。

雨丝斜斜织进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亭柱上有道新刻的痕迹,凹痕里积着水,像条发光的线。

她用指腹一摸,是识字者,不跪六个字,笔画粗粝,像是用石块凿的。

上个月有个说书的路过,守亭的老丈从檐下钻出来,递来半块烤红薯,热气腾腾,“说如今南边的小娃娃都在夜读,读了字,见官不磕头,见族长不作揖。”他指了指亭柱,“前日有个挑货郎的小伙子,听了这说法,蹲在这儿刻了半夜。”

林昭然捏着红薯,热气透过粗布帕子渗进掌心,指尖微微发烫。

她望着雨幕里的官道,忽然想起河东的密报:裴怀礼走后第三日,绛州那个被鞭的童生家祠堂里,长老们搬了条长凳,点起桐油灯,说是夜读角。

有个老儒捋着胡子说:礼是规矩,可规矩也得长眼睛,看看地上的娃娃。

返京当夜,林昭然在值房吹灭烛火时,窗外细雨悄然而至,打湿窗棂。

她袖中忽感温热,低头一看,那支灰墨笔被雨水洇湿一角,绢面微微泛出墨痕。

她凑近残灯细看,竟是半行小字:“你藏了火,我们成了光。”

——原来程知微早前悄悄用灰墨写了密信贴于笔身,只待天雨启封。

墨迹尚润,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窗外交起更鼓。

林昭然刚要把笔收进木匣,忽听远处传来童声,像春溪破冰般清凌凌的: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她推开窗,晚风卷着雨气扑进来,拂过脸颊,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润气息。

巷口转过几个提灯笼的幼童,素绢灯面原本无字,可灯火一照,明明德三字便从绢纹里透出来,暖黄的光映着他们的脸,像沾了蜜的枣子。

阿姊看!最前头的小男娃仰起脸,灯笼在他头顶摇晃,先生说,这叫隐字灯,要等风吹,光透,字才显。他旁边的小姑娘拽了拽他的衣角,是林公子教的灰墨法!

我阿娘是绣娘,她说这法子和针脚藏字一个理儿。

林昭然扶着窗沿,看灯笼队伍渐渐走远。

灯影里,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那些幼童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株正在抽枝的树。

更鼓敲过三更时,值房案头的《乡学条例》被风掀开一页。

林昭然拾起欲放回匣中,却发现页脚压着一张陌生纸条,墨色尚新:

“昨夜宿绛州驿,见祠堂设‘夜读角’,老儒曰:‘礼须长眼睛。’

风不起,树已自摇矣。——裴某顿首”

她指尖轻抚那行字,笑了。

这信定是今日午后才到,差役却耽搁至今未呈。

窗外又传来童声,这次更远,却更清亮。

林昭然吹灭最后一盏灯,黑暗里,袖中灰墨笔的余温还在,像颗未落的星子。

她忽然想起阿灼摸字时的表情——原来所谓火种,从来不是握在谁手里的,而是当第一粒火星溅出去,便会有千万双手接住,再抛向更远处。

雨不知何时停了。

林昭然听见瓦当上的水滴落,叮咚一声,像是谁在敲开一块顽石。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那个用树枝戳地的小乞儿——那时他写的是个歪斜的“人”字。

如今这巷子里的灯火里,千百个“人”字正随风亮起。

风不起,树已自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