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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灰烬里种灯花(2 / 2)

程知微攥着缰绳的手在发抖,皮革在掌心磨出刺痛。

他分明看见昨夜柳明漪亲手将写了《附录》节选的米浆纸裹进炭块,可此刻押官掀开草席,露出的炭块灰扑扑的,哪有半丝墨迹?

他喉结动了动,正要开口,却见林昭然冲他微不可察地摇头。

“好个坦荡荡。”押官抽出佩刀,刀尖挑开最上层炭块。

程知微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若这法子不成,不仅三车炭要充公,连“私刻禁书”的罪名都要坐实。

可当刀尖划开炭块时,内里仍是乌沉沉的,连个墨点都没有。

押官脸色一沉,挥了挥手:“放行。”

“程兄。”林昭然翻身上马时,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她声音低缓,“记得让各州书驿在炭车过长江后,往车篷上泼三桶水。”程知微一怔,随即瞳孔微缩——米浆墨遇水显形,可此刻炭块干燥,自然无迹。

待过了江,湿冷潮气浸透炭块,那些《附录》便会像春芽般从灰烬里钻出来。

“姑娘!”急促的马蹄声撕裂晨雾,惊散了巷口栖息的麻雀。

程知微的随从滚鞍下马,脸上沾着血:“程大人在承天门被礼部侍郎截住了!他怀里的《新礼问》......”林昭然的马鞭“啪”地断成两截。

她知道那书里夹着伪造公文的证据,更知道礼部侍郎是沈砚之旧敌,若被搜出......“去承天门。”她踢马腹,枣红马长嘶着冲上街衢。

承天门前的汉白玉阶上,程知微的官服已被扯得乱七八糟。

礼部侍郎的玉扳指抵着他咽喉:“沈相旧部?还是林昭然的走狗?”程知微喘着气,手指死死抠住怀里的书册——那是沈砚之批注过的《新礼问》,夹层里贴着十七道伪造公文的拓本。

“大人!”扫街的老太监突然踉跄着撞过来,扫帚“哗啦”扫过程知微脚边。

程知微眼睛一亮,借着踉跄的势头松手,书册“骨碌”滚进扫帚堆里。

他抬头时,正撞进老太监浑浊的眼——是孙奉。

礼部侍郎的靴尖碾住程知微手腕:“搜!”孙奉佝偻着背,用扫帚将书册往怀里拨了拨:“大人,这书脏了,老奴替您收着。”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抚过书脊,指尖在“新礼问”三个字上轻轻一按——三下,安全。

程知微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中衣。

林昭然赶到时,正看见孙奉捧着书册往偏殿走,礼部侍郎甩袖离去。

她勒住马,望着程知微被随从搀起的身影,喉间泛起腥甜——这一步险棋,总算走通了。

马蹄踏碎残雪,林昭然带着程知微折返书驿。

城楼上的更鼓敲过两遍,风雪愈急,像要把白日的惊魂都掩埋。

她坐在案前,倒了一杯热茶,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杯沿。

直到听见柳明漪低声道:“孩子们来了。”她才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夜漏初下时,书驿的窗纸被雪片糊得发白。

林昭然将沈砚之的手札摊在案上,药香混着墨香漫开。

最后一页的批注被她摩挲得发皱:“漏中之人可愿撑伞”——原来他早就在等,等那些被漏雨困着的人自己举起伞。

“姑娘。”柳明漪的声音裹着寒气撞进来,她鬓角沾着雪,怀里抱着团红影,“您听。”

窗外忽然响起童声,清稚里带着股执拗的劲:“人皆可教,教皆可成……”林昭然推开窗,雪光映得她眼眶发酸——百来个童子挤在驿外的老槐树下,小的不过六七岁,大的十四五岁,都裹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冻红的手指捏着炭帖,正借着雪光认字。

柳明漪抖开怀里的红影——是绣娘们连夜绣的灯穗,用金线盘着“有教”二字。

她踩着积雪往树上挂灯:“她们说,灯挂在枝桠上,像花苞。等春天到了……”

“就会开花。”林昭然替她说完。

她伸手接住一片雪,落在灯穗上,融成水珠顺着红线往下淌,“他们烧了望火楼的长卷,以为灯灭了……”她望着雪地里仰着头背书的童子,声音轻得像叹息,“可火种从来不在天上,在人掌心。”

更鼓敲过三更时,林昭然站在书驿顶楼,望着七十二道驿马的灯笼顺着官道往四方去。

每辆炭车上都盖着草席,草席下的炭块在雪夜里泛着青灰。

她闭目假寐,恍惚看见某户寒舍的灶膛里,老妇人添了块炭。

火星噼啪爆开时,炭块表面突然洇出字迹。

她眯着眼睛凑近,念出声来:“人皆可教……”她猛地睁开眼,窗外雪仍在落。

“姑娘,该歇了。”柳明漪裹着毯子过来,“明日还要去旧学坊修屋漏。”

林昭然回头笑了笑,将手札收进檀木匣。

窗外的童声还在继续,混着雪落的声音,像春冰初融时的溪水。

她摸了摸颈间的银锁——那是母亲留下的,刻着“昭然”二字。

此刻锁片贴着心口,烫得她眼眶发热。

雪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