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此举,既给了世家一个无法完成的台阶下,又变相地将这部治国之本推向了所有考生面前,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民间研读策文之风。
资格试当日,国子监外依制设立了十座讲席。
阿阮在柳明漪的搀扶下,缓缓登台。
当柳明漪将那幅绣满奇异线路的“丝语卷”在讲案上徐徐展开时,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异之声——布面上凸起的纹路如星图般蔓延,指尖划过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宛如低语。
阿阮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布卷的起点,仿佛一位琴师抚上了自己的琴。
她开口了,声音清越,如山间清泉,瞬间便让场间的嘈杂安静下来。
她讲的题目是《问学三境》。
“问学第一境,谓之听字。世人读书,眼观其形,口诵其声,此为表象。然智者闻声,可知其意,辨其真伪,此为听字。”
“问学第二境,谓之听心。字为心声,文章乃作者心迹之映照。读其文,当听其心跳,感其悲喜,与其神交于千载之上,此为听心。”
“问学第三境,谓之听天下无声处……”
台下的学子们,从最初的新奇,到渐渐被她话语中蕴含的独特哲理所吸引,进而深深动容。
一个不见天日的人,却将学问之道看得比任何人都通透。
就在众人沉浸其中时,一个尖锐的声音从考官席传来:“荒唐!盲者如何辨识经义?又如何监考他人抄录?此非儿戏乎?”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台上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阿阮没有丝毫慌乱,她将手指从“丝语卷”上移开,微微侧头,面向发问的礼部考官,平静地反问:“敢问大人,可曾闭目听风?风无形,声无相,大人却可知其来向,知其冷暖。学问之道,亦是如此。若为形所困,为相所迷,又何须眼见?”
一番话,掷地有声。全场寂然,再无一人质疑。
孙奉站在人群后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回到首辅府,一五一十地向沈砚之禀报。
“阿阮不仅通过了讲评,而且评分高居榜首。更有三州学政出身的考官,当场向柳姑娘请教‘丝语卷’的制作之法,言称此法可惠及天下所有因眼疾而失学的读书人。”
沈砚之翻阅着呈上来的评分记录,目光落在几位向来以保守着称的老儒给出的批语上,那八个字让他久久不语:“心光胜目明,大音终希声。”
他忽然抬起头,问孙奉:“她说‘听天下无声处’,究竟是何意?”
孙奉躬身,低声道:“回相爷,她说,是去听那些从未被允许开口提问之人的声音,是去听那些被典籍史书遗忘在角落里的沉默。”
沈砚之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良久,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将她的讲稿全文,编入新一期的《试官录》范本,发往各州府,令所有考官研习。”
当夜,林昭然在京郊那间破庙里,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反复读着柳明漪托人快马送回的阿阮讲稿抄录本,心中激荡难平。
油灯噼啪作响,光影在墙上跳动,如同无数跃动的思想。
就在这时,庙门被猛地推开,程知微带着一身风尘急步而入,手中紧紧攥着一页泛黄的残页。
“昭然,你看这是什么!”
林昭然接过残页,只见上面是熟悉的《明堂策》的字迹,但内容却闻所未闻。
那竟是被后世刊印时删节掉的终章末段:“教化之极,非在使人人皆识字,而在使不识字者,亦敢问天地,亦敢问圣贤。”
一瞬间,林昭然如遭雷击。
她猛然醒悟,当年守拙先生收藏的那些古本典砖上,必然也刻着这句话!
先生之所以将它隐去,不敢示人,是因为这句话的锋芒足以刺痛天下所有手握知识、以教化者自居的权贵!
她颤抖着手,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份即将刊印颁行的《资格试章程》首页,将这句话一字一句地补了进去。
墨迹未干,指尖触到纸面,仿佛能感受到文字的温度。
随即,她叫来柳明漪,下达了一道命令:“用金线,将这句话绣在每一枚合格授业者的铜牌内圈。要让它烙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同一片月光下,江南的小楼里,阿阮正借着柳明漪点亮的灯火,用指尖一字一句地“诵读”着林昭然派人送来的新章程。
烛火映照在她脸上,光影温柔地滑过她紧闭的眼睑。
当她的指尖触到那句新增的话语时,动作猛然停住。
火光映照着她那双美丽的盲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悄然滑落,落在“敢问天地”四字之上,洇开如花。
而在千里之外的相府书房,沈砚之正重读自己那份关于《明堂策》免试的批文。
当他看到自己写下的那句“教化之重,谁来承其重”时,忽然发现,那句话的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小却风骨暗藏的字,笔意竟与自己的字隐隐相连——
“由每一个敢问者,共承。”
他凝视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命人擦去,只是伸出手,将那张纸的角落,轻轻地折了起来,如同珍藏一星即将燎原的火。
夜色渐深,破庙里灯火通明。
柳明漪带着绣坊的女工们正在连夜赶制那三百枚刻着名字的授业铜牌。
金线在铜面缓缓游走,每绣一字,便有人低声念一句:“敢问天地。”烛光映着她们专注的脸庞,针尖闪烁如星。
林昭然站在庙门口,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洪流已至,她不再畏惧自己能否驾驭,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驾驭这股洪流的,将不再是她一个人。
她手中握着刚刚制好的第一枚铜牌,铜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内圈的金线仿佛有生命般流动。
她轻轻摩挲着上面滚烫的三个字,那是名录上的第一个名字——阿阮。
明日破晓,这间见证了起点与誓言的破庙,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
而她,将亲手为这三百颗火种点燃引线,无论前方是燎原之势,还是焚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