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奉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相爷,光若不向前,便是挡道。”
这一夜,京城的灯火似乎比往日更久。
林昭然知道,“赠灯”之事,此刻必然已传遍了官场,甚至传进了那座最森严的宫城。
她唤来守拙,取出一卷尚未装订的《礼失求诸野》书稿,翻至最后一页,指着末尾的一行字道:“将这句抄录下来。”
那一行字是:“礼者,非以束人,乃以明心。”
守拙依言研墨,用工整的楷书将此句誊抄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
墨香淡淡,随夜风轻散。
林昭然又取来一块新烧制的“典砖”,这种砖内里中空,本是用来藏匿珍本典籍以避战火或禁令的。
指尖抚过砖面,粗粝温厚,带着窑火的余温。
她将写好字的纸条小心卷好,塞入典砖的夹层中封好。
“明日一早,你将此砖托一位信得过的老僧,带往太学,就说是一位故人所赠。再附上一句话:灯可灭,心光不熄。”
“是。”守拙应道。
“明漪呢?”
“柳姑娘正在后院赶制您吩咐的绣品。”
林昭然走到后院,柳明漪正带着几个绣娘在灯下飞针走线。
丝线穿过绸面,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如春蚕食叶。
她们绣的不是花鸟,而是一幅“无影图”——画面极为简洁,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高举一盏灯笼前行,他的影子被长长地拖在身后。
这幅图样,将被绣在一方方素帕上,赠予各坊的讲士。
而在绣帕的背面,则统一绣着八个字:“不惧黑暗,只惧自蔽。”
她是在用一种更温和、更持久的方式,将那盏“心灯”的意象,传递给更多的人。
夜深,程知微刚刚在《飞言录》上写下那句自省之言,正自心潮起伏,忽闻窗外有隐约的人声,如潮水低涌。
他推开窗,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窗外的长街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片连绵的灯火。
那一点点微光,汇聚成河,缓缓流动。
夜风拂过,灯火轻轻摇曳,发出极细的“簌簌”声,像无数人在低语。
持灯者皆是寻常的仆从、更夫、小吏,他们没有口号,没有喧哗,只是默默地走着,手中提着的,无一例外,全是那“静火图”灯笼。
光芒汇聚,照亮了整条长街,而每一个持灯人的影子,都清晰地落在他们自己身后。
一条由良知点亮的、沉默的河流。
程知微颤抖着手,将那方柳明漪派人送来的“无影图”绣帕挂在墙壁上。
书案上的灯火映照过去,果然,那举灯前行的人,在绣帕上看起来了无影踪。
他重新坐下,提笔,在《飞言录》上续写道:“今万人持灯,影皆在后;唯我辈默立者,心影如山。若再不言,非不能,乃不敢——不敢照见己之虚伪。”
笔落,案上的灯焰,轻轻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又似一声决绝的回应。
五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
沈砚之在政事堂后的长廊下,站了整整一夜。
夜露浸湿了袍角,寒意顺着脚底爬升。
他从这里,可以望见宫墙内外。
往日里,这个时辰的皇城是一片沉寂的黑暗,只余巡逻禁军的火把偶尔划过,映出短暂的红光。
而今夜,不同了。
宫墙内外,灯火连绵。
一道由无数“静火图”灯笼组成的微光之河,沿着宫墙,沿着禁城外的御道,静静地流淌。
光如萤河,影皆落于身后。
这光并不炽烈,却有一种穿透一切的韧性,将这座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宏伟建筑,映照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与冰冷。
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孙奉,你说,这灯,是从外面照进来的?”
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孙奉,望着那片沉默的光海,轻声回答:“相爷,奴才以为,这光,是从人心里亮起来的。”
从人心里亮起来的……
沈砚之缓缓抬手,抚上腰间悬挂的、代表他身份与权力的玉玺。
那上好的美玉,此刻触手却冰冷刺骨,像一块寒冰。
他望向长廊尽头,那紫宸殿的幽深轮廓在微光中若隐可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拂晓前的微风吹散。
“若灯在民间,影在我身……那我守的这座宫城,究竟是殿,还是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