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然丫头,你看。”守拙将残页展开,声音沙哑如秋叶摩擦,“前朝兴‘字狱’时,严苛不下于今。当时有学者,便以‘反切法’拆字传义,以避官府耳目。譬如‘教’字,便可写作‘孝反’;‘理’字,则作‘王里’。官府即便查到,也只当是笔误,难以察觉。”
林昭然的目光在那几个拆解的字上停留了许久,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她先前的法子,是以意代字,而守拙带来的,却是以形拆字,两者互为表里,简直是天作之合。
“柳明漪!”她扬声唤来负责女童启蒙的女子,“你立刻组织孩子们,将这些拆字之法编成歌谣。就叫‘拆字谣’。比如:孝字反头是教根,王字里藏是公理。让孩子们在街头巷尾传唱,官府总不能连童谣也禁了吧?”
她又转向一旁的巧匠秦九:“秦九,我命你即刻烧制一批新炭,在炭心混入特制的药粉。这种炭燃烧之后,灰烬中会显现出拆解的字形。我们就叫它‘拆字炭’,告诉百姓,这是‘看得懂的黑炭’。”
命令一下,众人各司其职。
很快,京城的大街小巷便响起了清脆的“拆字谣”。
稚嫩的童声在巷口回荡,伴着竹篮轻摇的节奏,像春风拂过枯枝。
而那“拆字炭”更是一经推出,便被百姓争相抢购。
人们惊奇地发现,烧完炭火,清理灰烬时,竟能从一片灰白中辨认出“孝反”、“王里”的字样。
指尖拂过灰堆,触到那些微凸的痕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隐秘的真理。
沈砚之的清晨,是从一份令他眉头紧锁的呈报开始的。
他的长孙沈奉,面色惶恐地立在堂下:“祖父,如今……如今民间处处都是暗语。账册、药方,甚至连婚书里,都夹杂着‘谁可记账’、‘学粮几升’之语,稽查队的人手增加了三倍,也查不胜查,禁不胜禁。”
沈砚之沉默不语,他取过那本“讲士名册”,这是他亲自圈定的一份黑名单。
他翻到空白的最后一页,提笔,写下了第十八个名字:程知微。
而后在名字旁批注了七个字:执笔者,已成传声筒。
当夜,他亲自审阅礼正会呈报上来的案卷。
当他看到一份附录,上面赫然写着“西城米行婚契中夹‘学粮几升’四字一案”时,一股强烈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他意在禁绝的是思想,是言论,可如今,他所禁的,已经变成了语言本身。
一个词,一个字,都可以在市井小民的奇思妙想下,变成一把刺向他的软刀子。
消息通过阿鹞的渠道,迅速传回了破庙。
林昭然得知禁令已沦为京城笑谈,知道时机已到。
她要让这场无声的战争,掀起最高潮的声浪。
“阿鹞,”她唤来那个身手最敏捷的少女,“去,把我们用药水浸染过的鸢纸取来,扎成‘字灰鸢’。今夜风向正好,把它们都放进内城去。”
那鸢纸上,用特制的药水,写满了《三问》的全文。
肉眼看去,空无一物,但一旦焚烧,灰烬的痕迹便会显现出原本的字迹。
次日清晨,内城皇城根下的孩童们,在嬉闹中捡拾到那些从天而降的纸鸢残骸。
他们将这些灰烬当做新奇的玩具,用手指蘸着,在干净的青石板上作画。
画着画着,一个孩童忽然惊叫起来,他发现自己胡乱涂抹的灰迹,竟然清晰地显现出了几个字:“谁可受教”。
一旁的私塾老先生见状,大惊失色,冲上来就要毁掉那字迹。
孩童却吓得大哭起来:“不是我写的!是灰自己显出来的!是灰自己说的!”
这话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围观百姓心中的惊异与敬畏。
“天哪,连灰烬都在替天说话了!”私语声此起彼伏,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城。
程知微巡查至东坊,恰好目睹了一位老妪,正小心翼翼地用炭灰在孙女的手心上画着什么,口中低语:“囡囡你看,这个‘教’字,就是‘孝’字反过来的头……咱们不认字,可得认这个理。”
他久久地伫立在街角,听着那温软的吴语,看着那祖孙二人相依的身影,最终默默收起了腰间的巡查令箭。
回到家中,他取出自己私下撰写的《飞言录》,翻到记录自己名字的那一页,提笔在后面续写道:“今上所禁者非言,乃字;然字生于心,心不死,则字不灭。”
而此刻,紫宸殿内,沈砚之独自立于窗前。
他能望见远处广场上,那些被风吹散,又随风聚拢的灰尘。
他仿佛能看到,那些灰尘在孩童的指尖下,聚成了一个个诘问的字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御案上那支浸满了朱砂的笔,忽然觉得它前所未有的沉重。
“若连‘字’本身,都会反噬其主……”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迷茫,“那么,我用这支笔写下的旨意,究竟还有几分是真的?”
风过殿角,悄然无声。
这场对文字的围剿,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林昭然在破庙中,听着阿鹞带回的最终消息,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然而,她的目光却越过眼前跳动的烛火,望向了庙外沉沉的夜色。
文字被禁,他们便让文字活在账本里、歌谣里、灰烬里。
可当这一切都已遍地开花,那位权倾朝野的沈相,真的会就此罢手吗?
一个更深沉的隐忧浮上她的心头。
他们已经赢得了纸上的战争,但承载着这一切的,终究是人的口与耳。
沈砚之下一步要斩断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