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第一行用朱砂标着“凡民有一技之长、众口皆碑者,可诣州府请授‘讲士’牌,许开坛授业”,后面还附了勘验流程:乡邻作保、里正核名、州学监考。
“这……”她喉头发紧,声音微颤,“若有此令,日后民间讲士便不是野路子,而是有法可依的……”
“佛不传经,传心。”守拙打断她,目光落在她搁在案上的手——手背还留着冻裂的血痂,裂口泛红,像干涸的河床,“今日你以身燃灯,我岂能藏火?”他退后两步,僧鞋碾过地上未融的雪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纸给你了,佛堂的门,我替你守到开春。”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出去。
门帘掀起又落下,带进来的风将烛芯吹得歪向一侧,残卷上“民授资格”四个字被火光舔得发亮,像要从纸里跳出来,在佛堂梁上烙下印记。
林昭然攥紧黄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起前日在国子监外被撕毁的讲稿,想起差役举着“私学违制”的木牌砸了西市书摊——原来不是没有法度,是有人把法度烧了,再拿灰烬当锁链捆人。
更漏敲过三更时,她听见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守拙的沉稳,也不是韩霁的急切,倒像有人穿着皂靴,在雪地里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在丈量什么,雪粒被踩实的“咯吱”声清晰可辨。
林昭然推开窗。
寒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刺骨如针,她却看见半里外的街角,两盏羊角灯在雪幕里明明灭灭——是官府的巡夜灯。
可那灯没往佛堂来,只在巷口停了停,又往南去了。
她忽然想起沈砚之。
此刻的首辅应该在玉清宫值房。
案头的《雪夜讲经录》或许还摊开着,朱笔圈过“有教无类”四个字,墨迹该干了吧?
她摸出韩霁白天给的密报,瑞宁侯府的暗记还在,贵女们抄的经页里夹着半片海棠瓣——那是侯府四小姐的信物,上个月她扮作婢女混进夜讲点,走时悄悄塞给柳明漪的。
“大人,工部郎中到了。”
值房外的通报声像根针,扎破了沈砚之的沉思。
他放下朱笔,望着炭炉里噼啪作响的银丝炭——这是岭南进贡的,烧起来没有烟火气,正合文人雅趣。
可此刻他却想起西市炭窑的浓烟,想起秦九独臂举着铁锤教匠人们认“炭”字的模样,铁锤敲击地面的“咚咚”声仿佛还在耳畔。
“民间匠人自立‘行学’,可禁?”他盯着郎中青灰色的官服。
郎中打了个寒颤,牙齿轻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这问题他在来的路上想了一路,此刻舌头却像打了结:“法无明令……然逾礼制。匠人粗鄙,岂可与士同列讲席?”
沈砚之指尖叩着案几,木面发出低沉的“笃、笃”声。
他想起昨日收到的密报:东市木匠开了“榫卯经”,南坊绣娘教“百子图”,连挑粪的老耿头都在井边给小乞儿讲“积肥要诀”。
这些“行学”像春草,铲了一茬又冒一茬,倒比国子监的《四书》传得快十倍。
“准其‘习技’,禁其‘论道’。”他突然说。
幕僚们面面相觑,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最年轻的书办忍不住开口:“大人,若技中藏道……”
“便只能等它自己破壳。”沈砚之望向窗外的雪。
值房的琉璃窗隔了寒气,可他却想起林昭然那间破庙里的纸窗——风一刮就响,雪一压就透,偏生能焐出满屋子暖。
他忽然明白,彻底禁绝只会让那些“道”钻进更黑的角落,倒不如留条缝,看它能长成什么模样。
破庙里的烛火熬到了五更。
林昭然伏在案上,残卷旁摊着她新写的《讲士三问》。
墨迹未干,她却觉得有团热流在太阳穴里跳——这是“心象”要浮现的征兆。
闭眼前的刹那,她看见无数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东市的木匠铺、西市的茶肆、炭窑的工棚、绣坊的后巷……每根线都闪着微光,是夜讲点里亮起的灯,是妇人帕子上绣的字,是匠人们用炭块在墙上画的“师”。
金线越聚越密,竟在空中织成一张大网,网心处赫然是“讲士三问”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泛着暖黄的光,像被无数双手托着。
她猛地睁眼,额角沁出细汗,指尖微颤。
案头的残卷在烛火下泛着旧色,可她心里却亮堂了——制度未成,先立共识;共识既成,制度自生。
“先生!先生!”
韩霁的声音撞开庙门时,林昭然正把残卷和《三问》用蓝布裹紧。
他跑得太快,棉靴上的雪化了半湿,踩在青砖上发出“咕吱”的声响,发顶的红绒球都歪到耳边:“西市茶肆后院!盲女阿阮开讲《三问》,听者百人!官差就在巷口,抱臂站着,竟没进去!”
林昭然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袍。
寒风灌进领口时,她摸到袖口的补丁——是柳明漪昨夜偷偷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倒比绣工还暖,布料摩擦皮肤,带着熟悉的粗粝。
“他们开始怕了。”她站在门槛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冻伤未愈的手轻轻抚过门框上的刻痕——那是前日秦九教匠人们认字时,用铁锤敲出来的“学”字,凹痕深陷,指尖划过,如触碑文,“不是怕我们讲,是怕他们再也定不了谁该闭嘴。”
晨雾漫进来时,柳明漪抱着一摞旧书从灶间出来。
她发辫上的草屑已经掸净,发尾却别了朵纸做的玉兰花——是用《三问》的废纸叠的,纸页边缘还沾着墨迹。
林昭然望着她弯腰给炭盆添柴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脚边多了个布包,露出半截月白色裙角——是十套新裁的女童冬衣,针脚都是新的,布料还带着染坊的微香。
“明漪。”她轻声唤。
柳明漪抬头,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先生,我昨日路过破庙后巷,见七个小女娃蹲在墙根,拿树枝在雪地里画字……”她没说完,布包里的裙角却轻轻晃了晃,像在应和什么。
她望着庙外渐融的雪,听见远处传来卖花担子的吆喝,混着孩子们的嬉闹——那声音里有股子劲头,像春冰下的暗河,正咬着牙,要把冬天的壳,慢慢顶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