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
或许是礼律司的朱门紧闭,或许是百姓围在门前窃窃私语,或许是韩霁的膝盖压在青石板上,把章程和联保书捧得老高……
烛火忽的晃了晃,她望着案头未写完的章程,忽然笑了。
(次日卯时三刻,韩霁在米行后院用新汲的井水洗了把脸。
他把《补遗讲章程》和三张监生联保书仔细卷进竹筒,系上陆门特有的青竹绳。
当他推开院门时,晨雾里已经站了七八个扛着扁担的百姓——是昨夜在石阶下举火把的人,手里还攥着抄着《启蒙谣》的纸页。
)
林昭然是被阿阮的琴弦惊醒的。
医舍后窗的阳光正漫过她的手背,暖意像一层薄纱覆在皮肤上,阿阮的盲杖倚在床头,琴弦却不在膝头——那声音是从廊下传来的,《启蒙谣》的调子被揉得更碎,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雨珠,清冷而零落。
她撑起身子,看见阿阮正站在院门口,指尖拨着临时绷在竹片上的弦,弦音微颤,身边围了七八个街童,每人手里都攥着皱巴巴的纸页,纸角被汗浸得发软。
“阿姐醒了?”阿阮耳力极灵,转身时发间的木簪闪了闪,映出一道微光,“韩公子的事,郑十七刚捎了信来。”
林昭然的手指在被单上蜷了蜷,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可当“礼律司拒了”四个字撞进耳朵时,喉间还是泛起腥甜,像有血在喉管里翻涌。
她接过阿阮递来的药盏,苦汁漫过舌尖,舌根一阵麻木,药汁滑入喉咙时,灼得像是吞了火炭。
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是郑十七,青布短打沾着槐市的米糠,额角还挂着汗,气息粗重。
“韩公子还跪在礼律司门前。”他喘着气,声音发颤,“谢大人立在阶上,说‘国子监讲席自有定制’,又说寒生妄议制度是乱阶。”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烤饼,掰成两半分给街童,饼皮焦脆,碎屑落在地上。
“后来有个小娃举着《代答录》问:‘阿阮姐姐教我们识字也要批文吗?’谢大人脸都白了,让差役抢了章程就关门。”
林昭然望着窗台上阿阮新晒的艾草,叶片边缘被晒得卷起,像被火舔过的纸,散发出更浓的苦香。
她把药盏搁在案上,药汁在青瓷里晃出细碎的涟漪,映着窗外的光,像一池碎金。
“去把笔墨拿来。”
阿阮摸索着递来笔,指尖触到她腕脉时顿了顿:“阿姐的手比炭还烫。”
“无妨。”林昭然蘸了墨,笔尖悬在宣纸上足有半刻钟,墨珠将坠未坠。
脑中那七道丝线又开始缠绕——是“观念织构”发动前的征兆,像有人拿细针在颅顶一下下挑,可这一次,心口竟无半分灼痛。
她闭了闭眼,任由那些前世的教育理论、传播学原理顺着血脉往上涌,直到某个问句突然撞破混沌:“若一城皆识字,唯官不肯教,是谁失职?”
墨迹在纸上洇开,她盯着那行字,喉间的腥甜突然变成了铁锈味。
“阿阮。”她扯过帕子按了按嘴,指尖沾了湿热,“把这句谱成短调,要比《启蒙谣》更上口。”又转向郑十七,“你去槐市说书,讲到‘有教无类’时,‘无意’漏出这句。”
郑十七挠了挠头:“要‘无意’?”
“对。”林昭然笑了笑,帕子上的淡红像朵开败的桃花,枯而执拗,“要让百姓觉得,这是他们自己问出来的。”
三日后的城南,暑气正浓。
林昭然倚在米行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的槐市像锅煮沸的粥,人声鼎沸,汗味、尘土味、茶香混作一团。
老茶棚前围了一圈人,中间立着个灰布衫的老儒,胡子被风掀得翘起,手里举着块木牌,上书“无批讲席”四个墨字,笔锋倔强。
巡丁攥着水火棍往人堆里挤,百姓却像团软胶,推左边涌右边,推右边涌左边,脚步声、喝骂声、哄笑声交织成一片。
“今日我来讲,不等官来批!”老儒的嗓门带着破锣似的哑,却穿透喧嚣,“孔圣人杏坛讲学,可曾拿过鲁国的批文?”
人群里爆发出喝彩,声浪如潮。
林昭然看见阿阮混在其中,盲杖点着青石板,发出笃笃的轻响,嘴角勾着极淡的笑——她的短调奏效了,此刻满街都飘着那句新问,像春天的柳絮,沾在挑担的、卖菜的、抱娃的人衣襟上。
“昭然。”身后传来韩霁的声音。
他的青衫还带着礼律司门前的晨露味,眼下乌青,可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燃起的星火。
“方才我数了数,围在这里的足有三十七个,其中八个是监生。”
林昭然没说话。
她望着老儒被巡丁扯住衣袖,又被百姓抢着护住,突然想起昨夜在恩师箱底翻出的东西——那本《礼疏残稿》原本,如今只剩半页焦边,“道在低处”四字被烧得蜷曲,却仍倔强地立着,墨痕深处透出金丝般的光。
是夜,医舍烛火将熄。
林昭然跪在木箱前,残页在掌心发烫,焦边刺着指尖,却不痛。
她记得恩师临终前攥着这稿子说:“昭然,道不在高阁,在瓦舍,在田间。”可如今稿子焚了,灰痕里的字却更清晰,像刻在她骨头上。
她伸出指尖去抚那焦边,忽然惊觉没有痛感。
从前发动“观念织构”时,心口总像被火钳烙着,提醒她这能力不是平白来的;可此刻,她望着残页上的“道在低处”,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有团雾漫进来,把那些滚烫的、刺痛的情绪都裹住了。
“原来织网的人,也会忘了自己为何而痛。”她对着烛火轻声说,声音几近呢喃。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起一片灰烬,打着旋儿往紫宸殿方向去了。
案头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她拾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悬了又悬,最终只落了个“火”字。
墨迹未干,喉间突然泛起汹涌的腥甜,她踉跄着扶住桌角,帕子落在地上,沾了半片残灰。
米行密室的梁上,陈米串在月光里投下影子,像一串沉默的符。
林昭然倚着墙慢慢滑坐,看着那半页残稿在烛下泛着幽光。
她伸手去碰,指腹擦过“道在低处”时,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更声——三更了。
“该碎了。”她喃喃自语,指尖微微发颤。
残页在她掌心裂开细缝,像春天的冰面,又像即将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