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恍然大悟:“所以您早就知道严世蕃的走私勾当?”
“知道,但不能动。”骆安叹了口气,“严嵩在通州有十二家商号,背后牵扯着漕运衙门、户部、甚至内廷的尚膳监。动了严世蕃,就等于动了整个利益链——陛下不会允许。”
他忽然抓住沈炼的手臂,力道大得让沈炼皱眉:“沈炼,你以为查案是靠证据?错了!是靠权衡利弊!严世蕃走私盐引,陛下知道吗?知道!但他需要严嵩的盐引填补国库亏空。你以为秦鸣雷流放是惩罚?错了!是陛下给严嵩的台阶——让他交出三十万两赃款,堵住言官的嘴!”
沈炼感到一阵窒息。他想起苏芷晴在医馆说的话:“权贵的嚣张是装的,他们的‘强大’建立在别人的恐惧上。”此刻才懂,真正的恐惧不是来自严嵩的权势,而是来自嘉靖帝的默许。
“那我们查案还有什么意义?”沈炼的声音有些发抖。
骆安松开手,从怀中掏出块青铜令牌扔在桌上。令牌正面刻着“绣春刀”,背面刻着“忠勇”二字——这是锦衣卫最高荣誉的象征。
“意义?”他冷笑,“意义就是让那些被权贵踩在脚下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敢站出来说‘不’!”他突然提高嗓音,“沈炼,你以为你是在查严党?错了!你是在查整个大明官场的‘潜规则’!你以为你是在为林生讨公道?错了!你是在为所有被科举埋没的寒门子弟讨公道!”
烛火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忽明忽暗。沈炼忽然发现,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锦衣卫指挥使,眼底深处藏着一团燃烧的火焰。
三更的梆子声敲响时,骆安拉着沈炼登上前门城楼。夜风卷着沙尘扑打在脸上,远处皇城的灯火在夜色中如同鬼火般闪烁。
“你看那边。”骆安指着西苑的方向,“那是陛下修道的地方。十年前,夏言就是在那里被赐死的。”
沈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西苑的宫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严嵩在乾清宫说的那句话:“老臣一生编纂青词二百余首,无非为助陛下修仙问道!”
“大人,”他轻声问,“您说陛下真的相信修仙吗?”
骆安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这是我从太医院偷出来的——陛下每日服用的‘九转还魂丹’药方。”
沈炼打开油纸包,泛黄的宣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朱砂、雄黄、砒霜……每一种都是剧毒之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怎么能吃?”
“陛下吃了二十年,”骆安的声音像从地狱传来,“太医院说‘此丹可延年益寿’,其实是想毒死他,换个听话的新君。”他突然大笑,“可笑吧?严嵩想用青词控制陛下,太医院想用药方毒死陛下,而你我——”他拍了拍沈炼的肩膀,“我们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棋子!”
沈炼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城墙垛口,望着远处严府的灯火——那里歌舞升平,严世蕃正举办庆功宴,庆祝“罚俸三年”的轻判。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骆安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扔给他:“这是‘牵机引’的解药。下次遇到东厂的人,记得服下。”他指了指西苑的方向,“等陛下的‘病’好了,或者等我们的刀够快了——到那时,再掀翻这盘棋。”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悬挂的青铜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的“忠勇”二字仿佛在燃烧。
下城楼时,沈炼在巷口遇到了苏芷晴。她穿着粗布麻衣,怀里抱着个药箱,眼镜片上蒙着层薄灰。
“大人。”她看见沈炼,快步迎上来,“您怎么在这?”
沈炼将骆安给的“牵机引”解药塞给她:“这是骆指挥使给的,防身用。”
苏芷晴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上的刻痕——那是骆安的私印。她忽然笑了:“骆大人果然信得过您。”
“芷晴,”沈炼犹豫片刻,“你说,我们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
苏芷晴停下脚步,望向远处严府的灯火。那里笙歌曼舞,与城外的贫民窟形成鲜明对比。她想起林生接过举人功名圣旨时的眼神,想起父亲被东厂番子拖走时的背影,想起自己藏在药铺暗格里的血衣密信。
“大人,”她轻声说,“我父亲生前常说:‘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希望才坚持,而是因为坚持才有希望。’”她从药箱中取出那本《笔锋对照册》,“您看,严世蕃的笔锋越来越嚣张,林生的恨也越来越深——这就是人心的力量。”
沈炼望着她镜片后坚定的眼睛,忽然想起骆安的话:“等待皇上醒过来,或者等待我们足够强大。”
“芷晴,”他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等。”
夜风卷着枯叶拍打两人的衣摆。远处传来更夫的吆喝声,三更天了。而这座城市的黑暗深处,无数像沈炼和苏芷晴一样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