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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局,一号大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虚假的热络和尖锐的张力,像一锅烧开的滚油,表面平静,底下却噼啪作响,随时可能炸开。长枪短炮的镜头如同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主席台。记者们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好奇和探究,眼神深处却藏着各自的盘算。省委宣传部新闻处马处长,一个圆脸微胖、天生自带三分笑意的中年男人,此刻脸上的笑容像是刷了厚厚一层糨糊,勉强维持着和煦的表象,坐在主位旁边。
李维民坐在另一边,脸色比起在地下室时恢复了些许血色,但依旧透着灰败,眼神深处像是藏着两簇幽暗的鬼火,时不时扫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又迅速垂下。他身后那两个随行人员,如同两尊门神,杵在那里,面无表情,只是偶尔交换的眼神透着一股寒气。
“诸书记工作真是繁忙啊,”马处长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前排的记者听到,“我们媒体朋友都等急了,对吴振邦专案的进展,特别是崔明贵同志的抢救情况,社会公众是非常关切的。舆论监督嘛,也是推进公正执法的重要一环,呵呵。”他话里话外,把“公正执法”咬得特别重,暗示意味十足。
底下一个省台的女记者立刻跟进,话筒往前一伸:“马处长说得对!我们接到反映,崔明贵在滨海市局羁押期间伤情突然恶化,疑似遭受了非正常对待!请问市局对此如何解释?是否真的存在刑讯逼供?”
“是啊!专案组的执法过程是否透明?程序是否合规?”另一个官媒记者也高声发问,矛头直指关键。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所有镜头都对准了主席台空着的主位,等着诸成出现,等着他被架在舆论的火上烤。李维民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下撇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阴冷。
就在这时!
哐当!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诸成大踏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壁虎和蜂鸟。他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肩章上的银色橄榄枝和四角星花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神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扫视全场,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势和隐约透出的铁血锋芒,瞬间压下了场内的嘈杂!
刚才还七嘴八舌的记者们,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几个想抢拍的摄影师,在对上诸成目光的瞬间,按快门的手指都僵了一下。
“诸位媒体朋友久等了。”诸成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寒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专案组一直在争分夺秒,刚刚又取得了重大突破性进展。既然大家如此关心案情,也好,省得我再另行通报。”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掠过马处长那张凝固的笑脸,最后落在李维民骤然绷紧的脸上,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重大进展?”马处长脸上的糨糊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强行挤出一丝“惊喜”,“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们来对了啊!诸书记,快给我们媒体朋友分享一下,也让关心此案的全省人民放心嘛!”他急于把话题拉回“程序质疑”的轨道。
“是啊!诸书记,请先回应一下崔明贵伤势来源的质疑!”省台女记者再次开口,不依不饶。
诸成看都没看她,仿佛她不存在。他微微抬手示意,蜂鸟立刻上前,将一台连接着会议大屏幕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他面前。蜂鸟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几下。
嗡——
会议室前方的巨大液晶屏幕亮起。
一张照片瞬间占据了整个屏幕!
照片清晰度极高,显然来自专业文物拍摄。那是一枚玉璧。
璧身温润如凝脂,呈现出一种极其内敛、仿佛蕴含着千年月华的温白色光泽。玉璧中心圆孔,象征着“天圆”。璧的外缘,并非光滑,而是盘旋着一条充满上古威仪感的玄鸟!玄鸟展翅,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每一片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璧而出,直上九霄!玄鸟的羽翼末端和璧身外侧边缘,则阴刻着繁复古老的云雷纹和交缠的龙纹,古朴神秘,气象森严!
战国龙纹玄鸟玉璧!滨海博物馆镇馆之宝的真容!
这张照片一出现,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记者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觑,搞不懂专案组突然放个文物照片干什么?跑题了吧?
然而!
坐在诸成旁边的李维民,在看到这张高清大图的瞬间——
如同被一道无形的九天玄雷狠狠劈中天灵盖!
他刚才在地下室强压回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骇和恐惧,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像是要逃离那屏幕上玉璧的光芒,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金纸,比在,顺着鬓角滚落!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喘息!
旁边的马处长被李维民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愕然地看着他:“李…李主任?您…您这是怎么了?”他完全懵了,一个博物馆的玉璧照片,至于把堂堂省委办副主任吓成这样?
李维民根本听不见马处长的话,他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枚玉璧上,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到极限,眼白里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血丝!那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绝望和一种…仿佛信仰崩塌般的巨大惊骇!
诸成将李维民这彻底失魂落魄、如同白日见鬼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终于清晰起来。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李维民的心尖上:
“各位刚才关心程序?关心崔明贵?”
诸成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下方茫然的记者群。
“程序有没有问题?证据链能不能经得起检验?”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凛然的威严,“我们专案组,一直在用铁一般的证据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电脑的触摸板。
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切换!
高清的特写镜头覆盖了整个屏幕!
这一次,是两张图片的并列对比!
左边,是那枚战国龙纹玄鸟玉璧的局部特写,焦点集中在玉璧边缘一处极其微小、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天然沁色纹路上。那纹路蜿蜒扭曲,如同一道凝固的、金色的闪电,深深沁入玉质肌理深处!
右边,赫然是诸成在地下室亮给李维民看的那枚微雕玉琮!只是此刻被电子显微镜放大了无数倍!在玉琮同样微小的边缘位置,一道几乎完全一致的、如同孪生兄弟般的金色闪电沁色纹路,清晰无比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两道金色的闪电纹路,跨越两千多年的时空,在电子显微镜下,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分毫不差的相似性!
“嘶——!”
会议室内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不懂文物鉴定,但这肉眼可见的、完全一致的天然特征,傻子也明白意味着什么!
“经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和国家文物局顶级专家联合鉴定,”诸成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砸在桌面上,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证实!崔明贵处心积虑藏在贴身枕头内的这枚微雕玉琮,其材质、内部定向重结晶结构特征、以及这独一无二的天然沁色纹路——与滨海市博物馆镇馆之宝,战国龙纹玄鸟玉璧,系出同源!出自同一块绝世古玉!”
轰!
如同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记者们瞬间炸开了锅!摄像机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疯狂闪烁!
“同源古玉?!”
“崔明贵私藏国宝级文物碎片?!”
“这和案情有什么关系?!”
各种惊呼和疑问瞬间爆发!
“肃静!”主持会议的市局副局长猛地敲了一下法槌。
诸成不为所动,目光如同利剑,穿透混乱,直刺面无人色、全身筛糠般颤抖的李维民!
“李主任!”诸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您博学多闻,想必也听说过李为民省长珍藏多年、视若珍宝的那枚‘家传’白玉扳指吧?”
嗡!
李维民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漏气般的声音。
“根据我们刚刚调取的资料,”诸成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再次一动!
屏幕上瞬间出现第三张图片!那是一张多年前的新闻资料照片,照片上的李为民满面春风,正与人握手交谈,而他右手大拇指上,赫然戴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虽然照片像素有限,但扳指那独特的造型和温润的玉质光泽,依然清晰可辨!
“技术部门已经对公开影像资料中的李省长扳指进行了最高精度的数字化增强和分析!”诸成的声音如同惊雷,“初步比对显示,该扳指的玉材质感、光泽特征,与馆藏玉璧以及崔明贵私藏的微雕玉琮…高度吻合!”
“高度吻合”四个字,诸成咬得极重!
“更巧合的是,”诸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锁死李维民,声音压低了,却如同恶魔的低语,清晰地穿透会议室的嘈杂,钻进李维民和他那两个随行人员的耳朵里,“李省长那枚‘家传’扳指的材质鉴定报告,当年是由省文物商店出具的,而根据我们的调查…负责那次鉴定并出具报告的专家,姓吴!他的名字叫——吴仁清!而吴仁清,正是已经被我们击毙的犯罪分子吴振邦的…亲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