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区。
这里的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消毒水浸泡过,流淌得格外缓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林向北依旧如同沉默的山峦般矗立着。市委常委、秘书长刘志栋(老刘)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侧半步后,大气不敢出。院领导和几位专家早已被林向北挥手屏退。窗外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璃,却丝毫无法驱散病房内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死寂。
郑怀槐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闪烁着幽光的仪器和管线,如同被无数无形丝线捆绑的木偶。他的胸膛在呼吸机的推动下微弱起伏,脸色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机的蜡黄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脱皮。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生命线的绿色曲线,时不时微弱地跳动一下,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植物人状态。
曾经在滨海政坛翻云覆雨、根系庞大的“老槐树”,此刻只剩下这具被高科技勉强维持着生理运转的躯壳。权力、阴谋、恐惧、绝望…一切的一切,都在这片死寂中被无情地剥离,只剩下最原始的生命体征在冰冷的仪器监控下苟延残喘。
“老槐树…终究是朽了。”林向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具即将彻底沉寂的躯壳做最后的告别。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深邃得如同古井,让人无法窥探其中一丝波澜。是惋惜?是快意?抑或是更深的警惕?无人得知。
老刘低着头,感受着身边这位年轻市委常委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只觉得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郑怀槐的倒台是雷霆万钧,后续的善后和权力洗牌更是暗流汹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谨慎地汇报:“林书记,疗养院那边已经彻底控制住了。郑怀槐的私人物品,尤其是可能存在的笔记、通讯录、加密设备等,正在由纪委和机要局的同志联合进行彻底的梳理和甄别。”
林向北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郑怀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梳理要细,但更要快。重点,是那个代号‘山峰’的后续。还有…‘暗河’。”他提到“暗河”两个字时,语气没有丝毫变化,却让老刘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明白!”老刘连忙应道,“所有的物品,包括他最后接触的那部旧座机,都已封存,正在进行技术处理。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郑怀槐独子一家,包括下午在高速口被拦下的那个孙子…省厅那边已经接手,目前处于保护性隔离状态,等待后续处理意见。”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林向北的表情。
林向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依法依规处理。他的家人,若无直接证据,不必牵连。”话语平淡,却带着某种冰冷的决断力。老刘心中一凛,立刻领悟:郑家这根藤蔓上的瓜,可以摘,但要看怎么摘,摘哪些。既要彻底清除隐患,也要避免过度牵连引发不必要的反弹。分寸,就在这位年轻的常委一念之间。这既是示好,也是警告——和他林向北作对,下场就是郑怀槐这般,但祸不及家人这点“规矩”,他还讲。
“明白!”老刘恭敬回应,心中对这位年轻上司的敬畏又深了一层。手腕狠辣,心思缜密,更懂得适可而止和人心向背。
------
时间在IcU外凝重压抑的氛围中缓慢流逝。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凝固的橙色光影。护士偶尔轻手轻脚地进出,更换点滴瓶或记录数据,除此之外,只剩下仪器规律的、象征生命延续的滴答声。
林向北如同入定般站在那里,目光穿透玻璃,仿佛在透过郑怀槐这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审视着背后那张更加巨大、更加幽暗的权力网络。突然,他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眉头。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郑怀槐病房内,那张靠近床头、被各种仪器线缆遮挡了大部分的床头柜侧面,一个极为隐蔽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不是仪器发出的光。
那是一种非常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烟头余烬般的光芒。
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是仪器的故障?灯光反射?还是…
林向北的心头骤然掠过一丝极其突兀的不安!如同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细小的石子!郑怀槐已经是植物人,病房处于严密监控和守卫之下,谁能在里面动手脚?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他不动声色,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再次缓缓扫过那个床头柜的角落。阴影重重,线缆缠绕,刚才那点微弱的红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林向北对自己的眼力和直觉有着绝对的自信。那绝不是错觉!
“老刘。”林向北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目光却锐利如刀地转向身边的秘书长,“郑老病房里的监控设备,是院里装的,还是我们的人后来布控的?信号传输路径安全吗?有没有可能…被干扰或者被窥探?”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
老刘被问得一愣,随即脸色微变,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刻拿出加密通讯器,压低声音:“林书记,您稍等!我马上核实!”他快步走向走廊尽头,开始紧急联系负责病房技术安保的带队负责人。
林向北的目光重新投向病房内。郑怀槐依旧无知无觉地躺着,像一具等待入殓的蜡像。床头柜的阴影里,一片死寂。
那刚才的红光…究竟是什么?
是某个隐秘的监听或监控设备的指示灯?是生命监测仪的异常信号?还是…某种在郑怀槐彻底失去意识前就被启动的、指向未知危险的…死亡倒计时?
一股比福尔马林气味更冰冷的寒意,顺着林向北的脊椎悄然窜起。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座看似沉寂的火山口边缘,脚下深处,暗红色的熔岩正在无声地涌动、蓄积。郑怀槐这具活死人般的躯壳里,似乎还藏着足以引爆一切的秘密火种!
------
审讯室里,壁虎和赵立春的对峙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赵立春咬死了“不知情”、“管理疏忽”,把所有疑点都推给失踪的刘进。那张油腻腻的脸上,疲惫和恐惧交织,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越来越明显的侥幸和顽抗。他知道,警方现在拿他没办法!只要熬过这轮审讯,外面的力量运作起来,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壁虎强压着怒火,正准备再次施压,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警员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壁虎耳边飞快低语了几句,同时递上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A4纸。
壁虎接过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信息,原本紧绷的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丝猎人终于嗅到猎物真正藏身处的狞笑,缓缓爬上了他的嘴角。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戏谑和冰冷,重新锁定赵立春。
“赵立春,”壁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穿透力,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剥离伪装,“看来,你不仅仅是管理‘疏忽’那么简单啊?”
他将那张A4纸啪地一声拍在审讯桌上,推到赵立春面前。
纸上,赫然是银行流水的一部分截图!
一个用极其迂回复杂路径、经过多层皮包公司掩护、最终流向境外隐秘离岸账户的资金流向图!
而接收方账户备注栏里,一个隐藏在众多英文单词中的熟悉拼音缩写,像烧红的烙铁般刺眼:
“acau - VIp 康复套餐基金 - Z.L.c”
(Z.L.c - Zhao Li- 赵立春!)
赵立春的目光触及那个拼音缩写的瞬间,脸上的血色如同被瞬间抽干!
轰隆!
他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晴天霹雳!刚才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侥幸、所有的顽抗,在这一刻被彻底轰得粉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瞬间瘫软在审讯椅上,瞳孔放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完了!彻底完了!这个他以为埋藏在世界尽头的秘密账户…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警方手里?!
壁虎身体前倾,盯着赵立春那张彻底崩塌的脸,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解释一下吧,赵主任。你老婆在澳门赌场输掉的那三百八十万‘医药费’,找哪个‘VIp康复套餐’报销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