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大楼顶层,那间被临时征用、代号为“风暴眼”的联合专案组指挥中心,彻夜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咖啡因气息,混合着打印机嘶哑的吞吐声、键盘噼啪的敲击声、以及压低了却依旧透着焦灼的争论声,构成一曲独特的“反腐交响”。
“孙书记!西河分局那个副局长刘茂才,查到了!”一个年轻干练的市纪委干部猛地推开一扇隔音玻璃门,手里挥舞着一沓新鲜出炉的账单复印件,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难掩兴奋,“三年前他小舅子在旧城改造项目里拿的那块地皮,价格低得离谱!银行流水显示,项目落地后不到半个月,他老婆的账户就收到境外一家空壳公司汇入的三百万美金!汇款备注是‘咨询服务费’!咨询啥服务值这么多钱?咨询怎么把国家的地皮低价揣进自己口袋吗?”
孙正明正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用红蓝记号笔勾画得密密麻麻的“张副厅长丰南关系网及疑点线索图”,闻声转过那张因操劳而更加棱角分明的脸,眼中精光一闪:“刘茂才?张副当年在分局当一把手时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果然咬住了!立刻通知经侦那边,冻结他和他所有直系亲属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证券账户!同时派人布控,防止他闻风潜逃!记住,动作要快!要密!”
“明白!”年轻干部领命而去,脚步带风。
这边刚走,那边市公安局技侦支队的负责人又脸色凝重地拿着一份报告冲了进来:“孙书记,诸秘书长!重大发现!我们连夜复原了被张副刻意格式化销毁的部分硬盘数据!其中在一个加密压缩包里,发现了他和一个代号叫‘老K’的人,近两年频繁的加密邮件往来!内容极其隐晦,但从只言片语里能拼凑出几个关键词:资金池、项目审批、‘老板’很满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次邮件发送时间,就在张副被省厅派去‘督导’我们丰南那个敏感案件的前两天!邮件里,‘老K’说:‘风紧,大鱼催收,速办妥尾款,务必不留痕!’”
“老K?催收?大鱼?尾款?”诸成原本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此刻唰地睁开眼睛,那眼神清醒得像从未合过眼,“指向性太强了!这分明就是一张覆盖在张副之上的巨大利益输送网的佐证!那个‘大鱼’,恐怕就是张副在失控状态下嘶吼的那个‘绝不会放过我们’的‘那位’!而这个‘老K’,很可能就是这张网在丰南的关键掮客甚至操盘手之一!”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技侦负责人面前,语气斩钉截铁:“立刻动用一切技术手段,给我锁定这个‘老K’的真实身份!查他的通讯基站定位轨迹!查他的社会关系网!查所有可能与这个代号产生关联的人员!重点排查过去几年在重大工程项目、土地审批、资金拨付等领域异常活跃的商人、掮客、甚至某些特定岗位上突然暴富的官员!他就是我们要钓的那条连接张副和大鱼的关键泥鳅!揪出他,整个链条的脉络就清晰了大半!”
“是!诸秘书长!”技侦负责人感受到了那股迫人的压力,立刻领命。
整个“风暴眼”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涡轮,不断将深藏于水底的污泥渣滓强行搅动、翻卷上来。每一份新发现的证据,每一条被锁定的线索,都像一枚枚精准投掷的深水炸弹,炸得丰南官场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浪涛翻卷,鱼虾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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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掀起的反腐风暴,其猛烈程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那份重点摸排名单上的名字,如同被死神点卯,一个接一个地被专案组“请”进了市纪委的谈话室,或者干脆被公安直接带走调查。
最先倒下的是西河分局副局长刘茂才。他是在自己情妇位于高档小区的香巢里被堵住的,当时正穿着睡衣喝着红酒,搂着年轻的情妇畅想提前退休移民澳洲的美好生活。当专案组的同志亮出证件和那张显示三百万美金入账的流水单复印件时,他手中的红酒杯“啪嗒”一声掉在昂贵的地毯上,猩红的酒液污了一大片,如同他猝然崩塌的人生。他只挣扎了不到十分钟,心理防线就彻底崩溃,痛哭流涕地开始交代,不仅承认了收受巨额贿赂为小舅子低价拿地提供便利,还吐出了一串与张副厅长紧密关联的、涉及多个工程领域违规操作、利益输送的名单!
紧接着落马的,是市住建局规划审批科科长王海生。这个平日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点懦弱的男人,被带走时刚从单位门口出来,手里还拎着给女儿买的生日蛋糕。当专案组出示证据表明他利用审批权,多次为张副厅长亲属参与的公司违规“放水”,并收受巨额购物卡、金条时,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半融化状态的奶油蛋糕糊了一地。他交待的速度比刘茂才还快,竹筒倒豆子般供出了如何接受张副厅长秘书的暗示,如何与其他几个关键审批岗位的“自己人”暗中串联,形成一条快速捞钱的“审批流水线”。
再然后,是市交通局负责道路工程招标的副处长赵广利、市国土局储备中心副主任钱宏亮……一个个平日里或道貌岸然、或低调谨慎的官员,在专案组雷霆万钧的调查和铁证面前,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纷纷垮塌,交待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牵扯出的利益链条也越来越庞大。
丰南官场彻底乱了套!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暗中急速蔓延。那些与张副有过交集、哪怕只是吃过几次饭、收过几张购物卡的人,此刻都如芒在背,寝食难安。办公电话铃声一响,都能惊得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下班走出大楼,总觉得有陌生的目光在阴影里注视着自己。各种小道消息和谣言更是满天飞:
“听说了吗?刘茂才进去不到半天,就咬出了七八个!连市府办那边都有人牵扯进去了!”
“哪个王八蛋说张副的案子只查到他为止的?专案组都快把丰南官场犁一遍了!”
“完蛋了!我三年前经手过一个项目,当时张副的秘书打过招呼…虽然没收钱,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会不会被牵连啊?”
“现在不是收没收钱的问题!是站没站错队,沾没沾过边的问题!这架势,分明是陈书记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清洗张副在丰南的残余势力!要变天啊!”
“清洗?我看是陈书记被捅了一刀,憋着狠劲儿要报这一箭之仇呢!谁撞枪口上谁倒霉!”
“慌啥?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张副背后那条‘大鱼’还没现身呢!”有人强装镇定。
“哼!大鱼?省里那态度还不明显吗?就想拿张副顶缸!现在被陈书记这么一搅和,盖子捂不住了!我看啊,大鱼的尾巴快藏不住了!等着吧,更大的雷在后面!”有人则悲观中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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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恐慌,如无形的寒流,悄然渗透进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马卫东那座位于市委家属大院深处的僻静小楼。
夜深人静,别墅书房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窥探。昂贵的红木书桌上,一盏古典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马卫东那张阴晴不定、爬满了焦虑的脸。他面前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呛人的尼古丁味道。
“啪嗒!”他又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个转,试图压住胸腔里那股翻腾的躁郁和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poLo衫、身形微微发福、脸上总是挂着商人式精明笑容的中年男人——本地着名企业家、宏远集团董事长赵宏远。赵宏远和马卫东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从马卫东还在乡镇当小办事员时就有了来往。此刻,这位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大老板,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惶恐和焦灼。他带来的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公文包,随意地放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显得格外扎眼。
“怎么办?!老马!专案组那帮人简直就是一群疯狗!见人就咬!”赵宏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下,“他们昨天上午突然派人进驻宏远集团总部!财务室、档案室、电脑主机房……全部都贴了封条!说是要全面审计我们近五年所有的账目!尤其是跟政府部门的往来款项和工程合同!领头的那个审计局的科长,一点情面都不讲,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挖地三尺的架势!这…这要真让他们翻出点东西来,我们宏远就完了!”
马卫东夹着烟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烟灰簌簌而落。他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赵宏远一眼,眼神锐利如刀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警告:“慌什么?!宏远集团是丰南的明星企业,纳税大户,账目向来清晰明了,经得起查!你怕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他刻意加重了“清晰明了”四个字,像是在提醒对方,又像是在自我催眠。
“身正不怕影子斜?”赵宏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声音陡然拔高,透着绝望,“老马!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说这话?我们那些账,糊弄糊弄例行检查还行,能经得住联合专案组带着放大镜、带着掘地三尺的决心来查吗?尤其…尤其是城南物流园那个项目!当初为了拿到地皮和配套政策,‘打点’张副和他手下那几个关键人物花了多少钱?走的哪几条隐秘的通道?你忘了?每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账,做再漂亮也经不起细究啊!还有…还有前年帮你小姨子那家空壳公司过桥的那笔五千万……”
“够了!赵宏远!”马卫东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脸上瞬间罩上了一层寒霜,眼神阴鸷得吓人,“管好你自己的舌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往外蹦!”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事情还没到那一步!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自乱阵脚,给别人留下把柄!”
他掐灭了烟蒂,盯着赵宏远,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回去!把你刚才提到的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东西,给我抹掉!不惜一切代价!账目,给我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经手过那些‘特殊’款项的人,立刻安排他们‘休假’,离开丰南,走得越远越好!没有我的消息,谁也不准回来!管住明白吗?!”